第二十四章
“师兄,我来,您给我吧。”沈南起身,抬手接过楚瑜江手里的盘子。
将菜摆好,沈南凑近站在原地的楚瑜江,压低了声音,“师兄,您没事吧?”
大冬天的,楚瑜江的额上却出了冷汗,连去厨房都没能把人捂热,可想而知是有多疼。
楚瑜江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转身就向外走去。
“师兄……”沈南刚想去拦人,姚英和戚路北便一前一后地走来。
两人手里都各拿了一道菜,颇为随意,沈南和楚瑜江上前要接菜,也被一摆手拒绝了。
姚英和戚路北落座,楚瑜江和沈南站着没动。家宴,没什么规矩讲究,可是这里四个人等这顿家宴等得太久了,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瑜江,你过来。”姚英抬头看了一眼楚瑜江。
楚瑜江一刻也没敢停,身子却僵硬成木棍才能勉强撑住,脚下只能挪着步子来到姚英面前。
沈南也走到戚路北身侧,对戚路北小小地笑了一下,偏头有些担忧地看向楚瑜江。他并不知道师兄犯了什么错,也不知道这些年师伯与师兄又是怎样度过的,只是深知自己背负着罪孽,哪怕能偿还一点点,也是好的。
戚路北注意到自家徒弟的担忧,却没什么表示,他清楚姚英的气早就消了,谁家徒弟谁心疼,他可管不了那么多。
姚英突然轻叹了一口气,抓住楚瑜江的手腕。楚瑜江此刻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被一根线吊起手臂,全身便会紧绷着,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睫毛一颤,却努力把手臂放松,由着姚英抓着。
“疼?”
楚瑜江没顾上师弟和师叔还在边上,摇了摇头,才想起自己应该回话。
“先去上药可以吗?”姚英打断楚瑜江要说出口的话,声音却放得很缓。
“不敢打扰师父兴致。”楚瑜江轻轻回答。
“说人话。”姚英眉头一皱,眼里却渐渐染上笑意。
楚瑜江有些发愣,他真的好久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师父了。在这个道馆里,没有会议上运筹帷幄的董事长,没有那个对着他的企划冷嘲热讽的领导者,没有那个满是疲倦神色,却提着鞭子分毫不差地落在他身上,只为了赶他走的人。
只有那个最初的,松青道馆的馆长,他的师父。
“弟子饿了,师父。”楚瑜江低低笑着,压得尾音都在颤。
姚英也这样笑起来,“站着吃,小心点,今天做了糖醋排骨。”
那曾经是楚瑜江最喜欢吃的菜。
沈南不知何时松了一口气,却被旁边戚路北一个眼神吓醒了。
“去给你师兄拿软垫,你也想站着吃?”
师兄要是站着吃饭,沈南也是不敢坐的。
沈南突然觉得自己身后也隐隐作痛起来,其实师父若不说,他大概也是要站着吃饭的。师兄再怎么说也抽断了五根树枝,沈南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实则无比庆幸师兄没有对他动用诫室的东西。
沈南拿着两个软垫过来,一个在楚瑜江的位置上摆好,“师兄您坐。”
楚瑜江只抬头看了姚英一眼,得到肯定的答案就缓慢地坐下。
戚路北这时候没想管姚英和楚瑜江是什么反应,只是撇了一眼沈南手里的软垫。
沈南讨好地笑,轻轻把垫子放到自己位置上,手一瞬间又缩回来,站直了身。
戚路北:……给椅子盖棉被呢这是?
戚路北眼神从楚瑜江身上一转,心下了然。
难为自己这师侄都这样了,还费力教训了一顿师弟。
“辛苦了。”
楚瑜江低声一笑,见着沈南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哪怕有心想逗师弟,师兄弟的默契还是在的,他没有做什么解释。“阿南大概有些撑不住了,您见谅。”
沈南还没敢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受罚的原因。说是迟到,他确实没迟,说别的……
沈南不知道自己究竟沉浸在怎样的情绪中,道馆的环境和与师兄的重逢都让他感受到放松,师父如今,成为了自己的后盾。可是往事就如同勒在他脖子上的红绳,总在他沉入美梦的一瞬深入他的血肉,成为一道道细绵而刺痛的伤痕。
“疼?”戚路北眼眸一深。
沈南反应过来,顿时有些手忙脚乱。刚才师兄和师伯那几句话,隔得太近,听到是避无可避的,师父也一样。
“不敢,师父。”沈南笑得很勉强,语气里透出些委屈来。
“不疼就不必给椅子保暖了,把垫子拿走,坐好。”戚路北冷言冷语。
沈南忍不住嘴角一抽,果然,您向来都不按套路出牌,妄想您能和师伯一样的人大概得去换个脑子。
“师父,一错不二罚。”沈南颤颤巍巍地迈出一步,示意自己快撑不住了。
至于是不是真的疼成那样,沈南并不想解释,毕竟脸还疼着。
戚路北冷眼瞧着,不想让师兄他们久等,大发慈悲地一抬手,沈南这才乖巧坐下。
姚英欣赏了半晌,大概是觉得这相处模式很是有趣,颇有些兴致,直到戚路北的目光淡淡地看过来,才笑着收回视线。
“这下可算是都落了座了。”姚英脸上带着笑,很有几分感慨。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扣,“这顿饭可是我亲手做的,不许浪费啊。”
幸好这话不是从戚路北口中说出来的,沈南看着色香味俱全的菜,默默想着,幸好是师伯,不然此刻的自己就该求饶了。
“这样吧,定个小规矩,这顿饭没结束之前,谁都不许起身。”
“否则,家法伺候。”姚英半开玩笑地说出这种威胁话,笑得很开心。
您这是鸿门宴吗……沈南把吐槽放在心里。
戚路北若有所思,却什么也没说。
“行了,吃饭。”
姚英抬起筷子,剩下几个人也动了筷。
沈南吃得很慢,脸上的疼痛一抽一抽的,沈南都没敢去啃鸡翅。
然后眼巴巴地见师父给自己夹菜。
黄瓜。
嗯,沈南和戚路北一起吃饭习惯了,也没多说什么,道了谢就吃了起来。
豆芽,西兰花,菠菜……
青菜……汤。
“师父,弟子不用喝汤了,谢谢您。”沈南苦笑着,颤颤巍巍地拒绝戚路北的好意。
师父夹的菜他不敢不吃,但是如果能有块肉,就更好了。沈南对着自己碗里绿油油的一片哭笑不得,知道师父这是恼自己“迟到” ,但又失去了罚他的机会,只能寻个理由教训他。
沈南不仅得受,还得受得心甘情愿。
“喝。”戚路北言简意赅。
“是,谢谢师父。”沈南接过汤,总算见到藏在汤里的一小块肉,感激地笑。
“阿南。”姚英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沈南盘子里。
“谢谢师伯。”沈南小心地放下碗,睫毛轻颤。
“阿南现在也做老师了。”姚英笑着看着那个曾经道馆里最小的弟子,目光柔和,一如当年。
“是。”沈南下意识抬头去看身旁的戚路北,只是目光还没触及就收了回来。
“有空把你那个小弟子带过来给我们瞧瞧?下次,给他备一份见面礼。”
沈南一顿,知道这些大概都是师父告诉师伯的,自己这些事情,原来他们都在关注着。
“阿南替那孩子谢谢师伯,下次一定把他带过来拜见您。”
只是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何时了。师伯和师兄太忙碌了,即使现在来到这里,也无法留下来一起见证新的一年。
姚英笑着应声,转头接了徒弟给他夹的菜,他慢条斯理地吃下,擦拭了嘴角。
“我昨天去见了陆辰。”声音平常,如同另一个家常话题。
沈南的手落在盛着汤的碗沿,有些发烫,他却好像无知无觉。
那个,陆氏集团的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