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师兄,阿南回来了。”戚路北将手中茶杯放回桌上,身子坐正了些。
“嗯,我知道。”姚英应着,能让戚路北露出这幅神色的也就只有他那个小弟子了。而自己这次,恰恰就是为沈南而来。
“师兄这次回来,是因为沈南吗?”
姚英淡淡一笑,自己这个师弟向来敏锐。“这么说,倒也无妨。”不过这次与戚路北所猜想的,大概会有所偏差。
戚路北听到了这个回答,沉默了片刻。姚英没有说话,等着他的回应。
戚路北起身,后退几步,鞠躬行礼。“当年之事,论罪,沈南当逐出师门。”说出这样的话也依旧一脸淡然,好像并不在意。
“师弟身担教导之责,施以惩戒。”
姚英抬头,看向他不卑不亢的师弟,他清楚这句话的意思。若把那称为惩卝戒,沈南就依旧是戚路北的弟子,虽然当年那场不为人知的责罚,过于残忍。
“沈南当年年幼,误入歧途,路北不敢奢求师兄原谅。”戚路北没有停顿一下,直直跪落,膝盖砸在地上,沉重而又坚定。
“但戚路北为人师,教导不当,是我之责。”
姚英定定地看向戚路北,瞬间就明白了戚路北的意思。
“求师兄成全。”戚路北目光沉静,俯身叩首。
这是要以身替罪了。
门外,不知何时到来的沈南眼眶顿红,张嘴,无声唤了一句“师父”,没有人能听到。楚瑜江的视线避开屋内的人,沉默着侧过身去。
姚英一时竟有些发愣,戚路北从小就最为守规矩,姚英小时候逗他说他像戒尺一样,小古板一个。姚英性子温润,很少主动罚人,基本上都是戚路北向他请责。当年戚路北对沈南有多严苛,对自己就会加倍苛刻,那段时间,向姚英的请责次数都多了起来。大概也正因为如此,戚路北责罚沈南时才容不得他人干涉,谁都没有这个资格。
可是,这是姚英第一次见戚路北求人,对象竟还是自己。他一瞬间觉得有些荒谬起来,却又无奈。他这个师弟啊,某些方面,倔得跟当年一模一样。
姚英察觉到门外的视线,越过戚路北,若有所思地看向并没有怎么掩饰身形的沈南,轻轻一叹。
这倒是沈南第一次,见他师父为他而请罚了。
“路北,你起来。”
戚路北没有动身。
姚英深深地看了一眼跪得端正的师弟,语气加重了几分。“戚路北,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戚路北抿唇,停顿了几秒,不再多说一句,起身站立。
姚英放下手里凉透了的茶,走向戚路北。戚路北抬头,目光坚定,直到姚英走到他面前,才微微垂首。
姚英抬手突兀地拍了一下戚路北的肩,用力往下一按。戚路北克制了自己的条件反射,没有躲半分,纹丝不动地定在了原地。姚英松了手,无奈笑开。
“你打算让我怎么罚你?废了你再逐出去?”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师弟谢罚。”戚路北这样应着,满是认真神色。
姚英声音一哽,他待人向来温和,即使深处权卝力争夺的漩涡,也是提防暗箭,少有被人气到说不出话来的情况。要说起来,戚路北还真能算上一个,而且是气人不自知的那种。
姚英嘴角抽动,半天才吐出来几个字,“混账东西。”大概是翻了好久骂人的词典。
“嗯。”戚路北面无表情地应着,“师兄教训的是。”
姚英有些破功,差点被气笑了。他愿意把这归结于一个玩笑,却再次清晰地认识到沈南这个师侄对戚路北的重要性。幸好,姚英神色柔和起来,当年他们彼此磨合所受的伤害,都不会白费。
姚英没有再看戚路北身后不知何时跪落的人,反倒是暗自思付了一下,勉强摁下了去揉戚路北头的冲动。戚路北是不敢动,但作为师兄的,还是要给师弟在小辈面前一点威严的。
戚路北似是没察觉到姚英的古怪神色一样,依旧淡然地立在原地,等待师兄的回答。似乎真要替沈南背这个罪,被逐出去,也不过是短短一句话的事。
姚英这才正色起来,“我若告诉你,这一趟过来根本就没打算罚人呢?”姚英这样说着,声音似有似无地,带上了感慨与酸涩,“路北,你们都没有错。”
戚路北呼吸不由得一窒,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门外那两个,打算蹲到什么时候?”姚英扬声,按下戚路北将要问出口的话,遥遥去看门外的两个人。
戚路北一顿,神色冷然地转身,看着沈南沉默着起身走入门内。
大概率是刚才随着戚路北一起跪的,可是他连沈南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晓。
“师伯。”“师父。”沈南和楚瑜江向着姚英一一见礼,姚英略一摆手,没怎么在意。
沈南这才转向戚路北,像是努力克制着什么,低垂着眼。
“师父。”沈南随声跪落,头始终没有抬起。
“何时来的?”戚路北的声音里泛着冷。沈南看到他做什么,戚路北并不在意,但是偷听长辈谈话本就不该,更何况今日师兄也在这。
沈南没有回话。
“师叔……”一旁的楚瑜江倒是忍不住开了口,刚出声就撞见姚英的目光,又堪堪噤声,于是也颇为艰难地跪在了旁边。
戚路北定定地看着沈南,他如今愿意给沈南解释的机会,却不知道沈南这时候在倔什么。他现在这幅闭口不言的样子倒像极了当年,他们剑拔弩张的过往。
这又是做什么,戚路北吸了一口气,脸上却没有显现半分情绪。沈南回来半年多,已经很长时间不见曾经那副模样了。
“掌嘴。”戚路北淡淡开口,他到底是从没惯过沈南,哪怕是再细节的小事。
“是。”沈南终于应了一声,有些发闷。
抬手落了一掌,声音沉闷,指卝印过了几秒就浮现出来,沈南身形没有借力分毫,没有停顿地又落一掌。
几掌过去,脸已经肉眼可见地红卝肿起来,沈南依旧微微低头。
戚路北冷眼瞧着,眉头蹙起,觉出有些不对劲来。沈南身体紧绷着,极其规矩地自卝罚,揪不出什么错处。可未免也罚得太重了些。
“等等。”戚路北皱着眉说了一句。
沈南依旧没停,脸已经挨了十几巴掌,红卝肿得越发显眼。
“师叔,是弟子不想打扰,不让师弟进去的!”楚瑜江极快速地插进这句话,也不再顾及自身处境,只是怕沈南这倔脾气又和戚路北闹僵。
他对这对师徒的印象还停留在很早以前,总会带上以前的影子。
戚路北下一秒捉住沈南的手,死死扣住手腕往旁边一扭。另一只手捏住沈南的下巴,逼着人抬头。
“你是故意的。”一句陈述。戚路北听了楚瑜江的话就完全证实了怀疑,这事充其量也只是个误会。他们刚过来就撞见姚英和戚路北在谈话,想避开不打扰也很正常。至于沈南为什么选择跪在门口……
沈南没有让戚路北施多大的力,顺从地抬起头来,仰头看着戚路北,红着的眼眶里满是眼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也许,是不敢。
果然是看到了,戚路北微微一叹。
“阿南。”他轻轻松开手。
“师父。”沈南的眼泪就这样落下来,他有些慌乱地偏头,似乎是想逃,却避无可避。
“对不起,师父……对不起……”他也许是想说不值得,却没有将那几个字说出口,事到如今很多事情,他早已明白。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戚路北从来就没有放弃过他,这就足够了。
“师父……”沈南膝行向前,做了一个年少时死也不敢的举动,他抱住戚路北的腿,抱得很紧,好像这样就无人知道他的眼泪布满红卝肿的脸。
戚路北半晌无奈,却没有移动步子,任由这个逆徒把眼泪擦在自己裤腿上。他难得没有把人踹出去的冲动。这人真是,多大人了,至于刺激成这样吗……戚路北漫无目的地想着,目光遥遥地落在远处。
也不知道多少年没见沈南在自己面前哭过了,毕竟也都到这个年纪了,哪里还算有资格哭泣的小孩子。不过,曾经哭的代价,是用藤条来还的。而此刻,戚路北手脚僵在原地,却没有一句训斥。
楚瑜江微微松了口气,一点点地挪动身子,给沈南他们留些空间。大概是不小心触了伤口,他小声吸气,手指在地上蜷缩着。
“瑜江,起来吧。”姚英一直看着自家弟子,一见这样,上前递了只手。“又没犯什么错,你跟着跪什么。”声音里多了温和笑意。
楚瑜江的身子几乎是定在原地,他抬头小心地去看姚英,忍着痛楚,却露出笑来。他没有犹豫,握住姚英的手,任由姚英拉着他起身。
“谢谢师父。”他笑着道谢,“弟子下次不会了。”
“嗯,少犯点傻。”姚英用手戳戳楚瑜江的头。
“知道了,师父。”楚瑜江没躲,知道师父意有所指,乖觉应着。脸上显出些许笑来,一如少年。
“行了。”姚英示意徒弟一边站好,转身。“你们也该闹够了吧。”
戚路北和沈南在原地站定,都转向姚英,低头应是。
“都这个点了,你们叙个旧也是够久,现在道馆还没人做饭吧?”姚英朝戚路北一偏头,他可清楚自家师弟生活的残废程度,连带着徒弟也没教好。
“是,师兄。”戚路北点头,恍惚间好像又回到多年前在道馆的时光。
“我就知道,”姚英轻笑,“我去小厨房做饭,瑜江帮我来打下手。”姚英向外走去。“剩下两个,去把偏室的桌子收拾收拾。”
“我来这一趟,调查了一些陈年旧事,等会儿讲给你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