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沈南大概是没料到“这两天”来得如此快速,等反应过来时,戚路北已经直截了当地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道馆,拜见你师伯和师兄。”
连给他回答的机会都没有,专制的一如当年。
不过就算戚路北转了性子,好言好语地询问沈南,结果也不会改变。沈南一是不敢不听令,二是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五年,沈南有畏惧,却也期盼。
“路北见过师兄。”戚路北起身行礼,抬起头来,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眸里也露出些光彩。
“两年了,近来可好?”姚英将戚路北扶起,脸上带着笑,有些感慨意味。
“还算凑合。”戚路北对着师兄不同于面对学生和外人的冷若冰霜,言语中满是放松,甚至有些放肆。
“师兄呢?您有五年没回这里了吧。”
姚英两年在外奔波,过年也不曾有机会见戚路北,而道馆,却是有五年没踏足了。
“你倒是好心思,把我约这来。”姚英笑得无奈且纵容。有意无意的,避开了戚路北的问题。
戚路北神色依旧淡淡,没有追问。“师兄这次没有拒绝师弟,路北受宠若惊。”
“你这受得什么宠,我可不见你惊讶半分。”姚英习惯性的顺着戚路北的话打趣人,这师弟从小就是个不会笑的,姚英早就谙熟相处之道。
戚路北这次干脆都懒得回答,和师兄落了座,随意地泡了壶茶。
“师兄请用。”
姚英接过茶,品了一口便笑,“西湖龙井?你什么时候喝起这个来了。”
谁料戚路北比姚英更疑惑,“谁换的茶,我可不知。”
“你真的是……”姚英哭笑不得,“还以为你转了性子,结果还和以前一样,习惯喝茶却懒得品茶,连茶都分不清。”
戚路北不甚在意,眼里却也有几分轻松的笑意,在师兄这里,他仿佛能像个小辈一样聊聊无伤大雅的话题。
“说起来,师兄,瑜江没来吗?”戚路北计算着时间,沈南再过一会儿也该到了,可师兄的弟子却不见踪影。
“嗯,让他去停车了。”姚英的笑意收了几分,“现在大概在诫室跪着。”
戚路北有些迟疑,这是……来叙旧还要顺便罚个人?
“行程太紧,这几天来这调查事情。他犯了错,你却赶了个巧,罚到一半就把人约过来了。”姚英脸上恢复笑意,还是那副开玩笑的样子。
戚路北有些困惑,但也不会深究。当年他其实和楚瑜江没什么交集,收了沈南之后,才时常见到这个孩子。记忆里最多的就是温文尔雅的性子,如姚英一般,礼数挑不出任何错处。印象最深的,却是楚瑜江为了沈南几次顶撞自己,看得出来是真心爱护。戚路北对此也并无不满,后来对自己这个师侄多有维护。
再后来,就是姚英离开道馆之时。楚瑜江是唯一跟随姚英走的人,虽说都是从商,但是楚瑜江本可以不走上这条因家族混乱,过于艰难的道路。当初姚英为了保护楚瑜江,也不是没有过狠心赶人离开。
可是楚瑜江依旧是留下了。也许正是如此,姚英不得不变得强硬去保护自己的孩子,楚瑜江也在一次次的困顿与重责中逼迫着自己成长,直到有能力为姚英分忧。
而曾经简单的美好愿望,年少时的温柔教导,都已遥远如梦境。
戚路北垂眸,吹开浮在杯中的一叶。这责任,师兄他们背上了,于是愧疚必须有人承担。他们这一路,都在负重前行。
幸好,沈南回来了,因为还有想保护的人,所以可以多撑一会,不要那么早倒下。
姚英没再多说,挑了几个家常话题问戚路北。说实在话,这两人待一起哪有什么家常,一人只有学校事务,另一人从年初忙到年末,除夕夜也不见得能找人叙旧。可难能可贵的,他们聊天倒也没有冷场,就连戚路北的话也显得多起来。
过了五六分钟,门外响起缓慢的扣门声。
戚路北看了眼师兄,得了示意便道了一声“进”。
楚瑜江缓步走来,目不斜视。鞠躬向姚英行礼,又转向戚路北。“弟子见过师叔,弟子来迟,请师叔责罚。”
姚英没有开口,戚路北却是明显能看到楚瑜江脸上的痕迹。连戒尺都动用了,难得见师兄生这么大的气。至于身形,虽说强行稳住不动,可光看那借力的腿便知这罚并不好受。
“无碍,你起来吧。”
自己可真是挑了个好时候,戚路北都有些无奈,真不知道师兄是忙成什么样,罚人中途还要过来和他叙旧,但凡多说一句也不至如此。
“谢师叔。”楚瑜江直起身子,却是连半点笑也不敢显,曾经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的脸上多了几分冷硬,而面对师父,敬畏不知何时超过了依赖。
戚路北于人情一事向来淡漠,对师兄和师侄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要让他劝,着实是难为了。
“请师父验伤。”楚瑜江跪在姚英面前,膝行几步。
姚英转向楚瑜江,眸色暗沉。
“师兄,阿南快到了。”戚路北淡淡提醒。
谁知这一句话,姚英和楚瑜江都看了过来。
戚路北面无表情,抬眼看自家师兄,表达了疑惑。姚英却突然低低地笑起来,“原来你也会为别人求情,难得难得,不枉我来这一趟。”
楚瑜江低下头,默不作声。戚路北不能理解姚英这幅样子,但心知师兄大概不会再为难楚瑜江,于是偏头看茶不理人。
“不必验伤了,这罚你受了,此事揭过。”姚英神色缓和起来,“你去见见阿南吧,我和你师叔单独聊一会。”
“是,谢谢师父,师叔。”楚瑜江强行把自己撑起来,忍着疼,知道自己这关算过了。他默默转身,连多年未回的道馆陈设也来不及看,向来轻缓的脚步也有些不稳。
五年了。
“瑜江。”戚路北淡声喊住楚瑜江。“还有三分钟,沈南若是迟了,你替我罚他。”
这是打算让他们师兄弟好好叙个旧了,甚至不用来赶着拜见姚英。楚瑜江转身,对着戚路北鞠躬到底,不再多言。
戚路北收回目光,一眼就对上姚英的探究神色。
“师兄。”戚路北只是唤了一句。
姚英微微摇头,一声轻笑,抬手抿了一口凉茶。他此刻才恍然发觉,自己这个师弟,真的改变了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