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英国这个政体你们政治应该学过吧?”
“我给你们举个例子啊,比如说我就是你们班主任,就像国王一样。”
“班长就跟首相似的,各班委都应该班长提名,组成你们十四班的小内阁。”
“班主任就统而不治,我平时就负责接见接见班长。”
底下的学生们第一次听见这种新鲜说法,都笑起来,又开始起哄。
“老师老师,你快来当班主任啊!”
沈南的眼角有笑意,他哪敢啊,这群小崽子,就喜欢坑他。
“我可不适合当班主任,那都是纸上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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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映舟这几天时不时地就跑历史办公室,勤快程度让历史课代表一度向沈南抱怨,尤其担忧自己饭碗被抢。
说实在的,当课代表就是个为民服务的打工人,但耐不住沈南这种有趣的老师少,学生们都爱往他那边凑,当然,除了以前的蒋映舟。
“小舟,你快去上课吧。”沈南一脸无奈地看着蒋映舟跟个门神似的站在自己身边。
自己的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水杯,一叠作业本,一叠默写纸。历史课代表胡月是个小姑娘,平时沈南很少让人帮他抱本子,再者历史办公室离班级也近,他向来自力更生。
如今倒好,蒋映舟几乎节节课都往他这儿跑,本子也不用他抱了,水也不用自己倒了,小零食几乎是张口就来……
沈南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那天受完罚陪师父吃饭那次。
“你是要我喂你,还是要你的小徒弟喂你吃饭?”
“给我用勺子!”
成功地把沈南惊吓到掉了筷子,然后怂兮兮地接过蒋映舟准备好的勺子。
现在期末刚考完,但是劳苦的高二依旧要在校补一周的课,虽然整个年级的气氛较之考前欢快了许多,但日常的上课作业还是少不了的。唯有沈南,现在一天天过着大爷一样的生活,让习惯劳苦的打工人着实不适应。
“是,师父,您放心。下节课英语,弟子都准备好了。”
沈南知道这孩子一旦下定决心学习,付出的努力不会比任何人少,这一点上,他几乎不需要太多提醒。
“你这幅样子都快赶上保姆了,干脆住我家得了。”沈南忍不住想逗弄小孩。
蒋映舟几乎瞬间就接上了话,没有半分犹豫。“师父,只要您不介意的话,弟子可以……”
“哎不至于不至于。”沈南腹诽着自己这大爷生活可不能再过下去了,本就是开个玩笑,却见眼前的小孩低下头,肉眼可见的失落起来。
“对不起师父,弟子给您添麻烦了。”蒋映舟低着头,将先前的期待死死压住。
沈南一愣,想起了那天信息结业考试,他找到蒋映舟时的场景。
那间小小的,可想而知的破败屋子里,埋葬了一个孩子多少年的阳光,他怎么能让蒋映舟再回到那里呢?说到底,拜师才是真正的开始,他必须去学会做一个称职的师长。
就像当年的师父一样。
“小舟,搬过来吧。”沈南轻声说着。
“不过你可要想好了,搬到我家,可就逃不过了哦。”沈南勾起一个玩味的笑,他知道这孩子心思重,活跃气氛什么的都得靠自己来。
“挨的罚,自然也少不了。”
蒋映舟底子不错,学习能力极强,但也耐不住荒废了一年多的学业,补起来自然艰难。沈南一反常态的对他极其严格,给蒋映舟制定的学习计划堪称严苛。目测是一整个寒假都不得好过的程度。但蒋映舟都毫无怨言地接受了,完成得也极认真。沈南平时几乎找不出什么错罚他,最多就是某天的计划实在完成不了,沈南也就敲几下手板,未曾狠罚过。
沈南看着自己好了大半的手,也确实可以找个机会给蒋映舟立规矩了。
“我可以的,师父。”丝毫不知沈南内心想法的蒋映舟眼睛都亮起来了。“弟子会听话的,弟子还可以扫地、洗碗、做饭……”
沈南无奈的笑着,他又不是真的需要保姆。高中这么忙,他又怎么舍得让自己徒弟做这种事,不过……“做饭?”沈南表示疑惑。
“弟子还没学会。”蒋映舟好好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帅哥,在沈南面前像个憨憨。“但是弟子可以学会的。”努力地推销自己。
“弟子以后赚钱了,就把房租付给您。”蒋映舟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沈南,认真的说。
沈南的笑意顷刻便淡了,蒋映舟把自己封闭的太久,非要有人用力敲出个小小的缝隙才能窥得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可这话实在是……
“师父?”蒋映舟不敢放过沈南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敏锐而又惶恐。
上课铃已然响了。
“小舟,你先去上课。三天后放假,为师陪你去搬东西。”
“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自己告诉我,犯了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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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沈南第一次踏进这个屋子。
屋子太过狭小,东西也不多,还算整洁。当然,再干净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也不知是多少年前残存下来的污渍,在墙上斑驳着沉默。
破败不堪,死气沉沉。
“师父。”蒋映舟轻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忐忑。
是了,他便是出生在这样的地方,在这里长大的孩子。时间久了,甚至从没想过,有人会来到这里,只为了带他离开。
“小舟,需要师父帮忙收拾东西吗?”沈南注意到蒋映舟的情绪并不稳定。
“不……不用,师父。弟子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拾的。”
沈南心下了然,大概现在屋里还在的东西,都是蒋映舟下定决心要“舍弃”的吧。
蒋映舟头脑都有些僵硬,只是恍恍惚惚的想着自己真的要离开这里了。他从唯一一个房间里带出一个包,将房门关上,听着熟悉的,刺耳的门轴转动声,他一步步向外走去。
渐黄昏,蒋映舟似乎能透过冷硬的墙感受到屋外的斜阳。上高中后有晚自习,他几乎从未在这个点回到这里过。若是曾经,母亲会在这里做饭,等他放学。
无论那天能不能吃到“饭”,无论母亲的身上多了几道伤痕……
好像总在这个时间,总有一个人——
等他回家。
“小舟?”沈南轻声唤着。
蒋映舟像是刚刚从一个梦境逃脱。
“师父……”他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厨房的方向,转头看向沈南,眼里满是迷茫。
若是噩梦,怎会有片刻沉溺。若是美梦,何必逃离。
“师父,我应该为自己,开心吧。”蒋映舟低声问着,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明明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他应该高兴的,应该为自己开心的。可是他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几乎分不清自救与逃跑的定义,甚至忘却了爱,只学会了把恨刻在骨子里。
因为,他必须活着。母亲说,让他活着。
可是妈妈,您会为我开心吗?
不……您还是,继续恨着我吧。
恨着,你为我堕入黑暗,而我却仍奢望光明。
蒋映舟接近漠然地凌迟自己。
一只温热的手抚上蒋映舟的头,用力揉了两下,把人顺服的黑发揉成了炸毛。
“师父,弟子不敢走神了。”蒋映舟下意识地收回自己外露的情绪,小声地抗议。
沈南忍不住就想抱抱这个孩子,却知道蒋映舟那倔强的保护机制,还容不得人触碰。其实以他现在的身份,若是自己问了,那孩子会告诉他一切。可是他不忍去扒开蒋映舟隐藏的伤疤,更不想看到那孩子用那样的方式抵抗世界,却不肯示弱半分。
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罢了。
沈南没有收手,好像并没有窥探半分异样,带着笑问“小舟饿不饿?”
没等人回答紧接着来了一句,“师父快饿死了,应该早点来带你走的,都这个点了……要不就在这吃个饭吧?”沈南随意地扫了一眼勉强能看出来是做饭的地方,意料之中的什么也没有。
真不知道这孩子平常回到这里都吃些什么。
“师父,我不……”
“好了好了,小舟出去买菜,之前你不是还说要学做饭吗?”
“就做个面吧,让你看看为师的手艺,学着点啊。”沈南大言不惭,丝毫看不出只会煮面条这种事情。
师父,真是……蒋映舟微微低头,清楚沈南为什么突然要做饭,赶他离开。知道自己对这里唯一的留恋,知道自己不愿意对过往示弱,却更不想让自己留有遗憾。
其实,您不需要为弟子做这些的。
蒋映舟听话地走向门,遇到您,这一点,弟子就已然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