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滴答,滴答。”
蒋映舟的视线没有落在挡在他身前的女人身上。
“妈的jian婊卝子,你把钱拿出来!”男人扯着女人的头发,扇巴掌,再用脚踹。
女人哭得声音都哑了,却依旧牢牢护在男孩身前。
蒋映舟好像听不见男人的声音与女人的哭喊,他盯着那摇摇欲坠的挂钟。
“滴答,滴答……”
晨曦何时会降临呢?
可是在这小小的,破旧的出租屋里,隔音效果这么差的屋子里。
每天都有打骂声,有少女的尖叫,有无助的哭泣,有畏惧的呜咽。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屋子里,唯独阳光不愿驻足片刻。
大概是因为太脏了吧。
女人在一次次打骂中学会了更多,她开始悄悄的录音,藏起摄像头。她的眼神也渐渐麻木,她有时候恍惚间甚至忘却了自己为何还要反抗。
是了,她的孩子还那么小,小到无法帮助她,甚至无法替她哭泣。
女人用满身的伤痕送了男人入狱。正义不会缺席,可是迟到的正义无法消除女人身上陈年的伤疤,也无法还女人一颗完整的心。
是啊,为什么正义这种东西,是用被卝害卝人的伤疤换来的呢?
“滴答,滴答……”
男孩长大了,他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点到家,他很乖,成绩非常优秀,只是几乎没有朋友。他每天早早回家只是为了多陪女人一会儿。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份让所有人都羡煞的成绩单,或是奖状。可是女人再也没有笑了,女人好像已经很累很累了,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看她的孩子长大了。
他要求自己做到最好,不管在哪都要做到最好。他不求女人的认可,只希望女人能多笑一笑也是好的。
可是有的人心早就空了。
“滴答,滴答……”
女人从睡梦惊醒,入眼就是少年焦急的模样。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太久没有这样大声地表露过情绪。
她喊着,她拼命喊着。
“滚”
少年愣在原地,他的母亲突然哭了,她说,“你长得……太像他了。”
像啊,多么像啊,毕竟骨肉相连。
骨肉相连!
他将血缘至亲视为仇人,却在那一刻终于清醒。
是了,母亲何尝不是恨着他的呢?如果不是他,母亲可以一个人逃离,如果不是他太弱小太无用,那些伤痕又怎会落在女人弱小的身躯?
他再也无法看见女人的笑了,因为迟到的成长毫无用处,他无法保护那个曾经最需要保护的人,无论今后的他多么优秀,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啊。
少年考上了重点高中,以一个非常优秀的成绩。他选择了住宿,不再在同一个时间点回到家中见他的母亲。
毕竟母亲这样厌恶着他,是不是每一次看到他时,都会想起那些噩梦般的日子呢。
也许他应该就此消失。
可是先消失的却是母亲。
他住宿第一周回家,他以最优异的成绩进入高中,一周内却没有动笔写下一个字。
他曾经给自己一个虚假的目标,为此他可以拼尽全力,可是终点早已荒芜,他为何还要去奔跑。
“滴答,滴答……”
他推开门,最先听到的是挂钟的声音。
“滴答,滴答……”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夕阳依旧在门外止步,没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滴答,滴答……”
好吵啊,他的母亲躺着床上,好像在睡觉。可是这么多的声音,挂钟永远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母亲怎么能睡着呢。
女人就那样安静的睡着,再也无法看见儿子回家时的时针指向何处。
“滴答,滴答……”
少年拿起那把生了锈的刀,划过自己苍白的手臂。
鲜血流淌,滴落在阴暗的角落。没有痛感,他失去了痛觉。
直到,直到什么呢?
他看见女人留在桌上的字条,多么简单,多么轻松,“活下去。”
女人写字其实很好看,只是从来没有人看而已。
“活下去”啊,多么轻松的三个字,就好像女人无数次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你可以的,活下去吧,一定要活下去啊!一定!
一定要活下去啊,为了什么都好……
活下去,求求你。
活下去……
少年向来是很听话的,他只能再一次的,听着他母亲的话。他匆匆忙忙地拿纸巾摁住手臂上的血痕。
依旧没有痛感的,无论他摁得多么用力。
只能听见泪水在滴落,随着永远不紧不慢的钟声。
“滴答,滴答……”
·
蒋映舟枯站在屋内,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只是徒劳地听着钟声。
今天是信息结业考试,高考的必测之一,无法通过的话就会失去高考的资格。这场考试,不一定艰难,但一定重要。
蒋映舟很清楚,他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考试时间,可他只是站在原地,任由肮脏与黑暗淹没他的眼眸。
“蒋映舟!”有人站在门外喊他的名字。
蒋映舟抬头,他知道记忆里那个令人厌恶的男人从来不会好好喊他的名字。
站在门外的是谁,他其实,很清楚。
“蒋映舟,给你五个数的时间。”男人的声音还有些喘,不知道他是怎样找到这个地方,一路上向多少人打听,打了多少个电话,甚至来不及喘息。
为了蒋映舟,踏入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为什么要来呢,他那样的人不该走进这里的啊,从来都不该踏足的啊,这么脏的地方。
蒋映舟想起了披在他身上雪白的外套,那样温暖,那样明亮。
“五,四,三,二……”
长久的沉默。
“滴答,滴答……”挂钟却无时无刻不在宣告着时间的流逝。
沈南口中的一漫长得毫无原则。
蒋映舟低着头推开门,沈南没有向前。
“抬头。”命令的语气。
蒋映舟缓缓抬头,阳光突然就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身后依旧黑暗,可是只要他向前一步,只要一步就好。
原来触摸阳光是这样一件轻易的事情。
下一秒,沈南抬手落在少年的脸上。
很重,蒋映舟的头都偏向一边。
他以为没有痛感,只有生理性的反胃,那是他本该有的应激反应。
可是没有,他的意识回笼,渐渐体会到的,是痛。无比真实的痛,夹杂着阳光融化着他的温暖。
少年几乎呆愣在原地,然后听见沈南的话。
“两个选择。”
“一,现在跟我走。距离考试还有六分钟,开考后十五分钟内可以进入考场,你现在还有二十一分钟。”
“二,滚回你的屋子,永远都别出来了。”
沈南说得很快,大概时间真的很紧,他语气很恶劣,不同于课堂上的玩笑话和课后的温柔言语。声音那么冷,却又满是焦急。
这一次沈南没有丝毫的等待,转身就走。这一条小巷子里坑坑洼洼,昏暗是角落里还堆着垃圾。两旁的人盯着这个来去匆匆的生面孔,多少有些惊奇。
沈南开始奔跑,然后听见了身后同样开始加速的脚步声。
于是过去都被奔跑的他们抛在了身后。
·
“滴答,滴答……”机房很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可蒋映舟恍惚间,依旧听到挂钟永不停息地在他耳旁转动。
机房已经没什么人了,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然后,提交。
并不难,哪怕他比别人少了些时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进教室的次数渐渐变多起来,信息考试之前,他其实也认真地准备着。
只是……
只是再次回到那个地方,能够瞬间打破所有伪装着的温暖,并非别人给予他的温暖是虚假,而是他虚假着接受了那份温暖。这样的伪装,最终都会伤害彼此。
走出考场,沈南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一直都在外面等着他吗,蒋映舟实在是绕不过那份温暖,只好走到沈南的面前。他摘下口罩,指印显得清晰。
口罩是考试防疫要求,却也正好遮掩了痕迹。
“怎么样?”
“能过。”蒋映舟开口才发现声音哑着,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沾水。
“口罩带上。”沈南眼里复杂,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沈老师。”蒋映舟叫住了沈南。
“滴答,滴答……”声音越发的清晰,急促。
那声音叫嚣着,妄图淹没一个孩子的求救。
“您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沈南带着蒋映舟去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听着蒋映舟述说那个干巴巴的,一点也不好听的故事。
蒋映舟说了一半,意外的,没有那么艰难。
“蒋映舟,我听见了。”沈南垂眸,窗外的夕阳落在他的身上。
听见了什么?
蒋映舟呼吸几乎一窒,听见了那些肮脏的话吗,听见了他内心的叫嚣了吗,听见那个……那个小小的孩子,在无声的哭泣吗。
“我今天第一次动手。如果你想要一个道歉,我可以给你。”沈南说得很慢,好像想了很久。
“但我更想给你一个承诺,这无关同情,也不需要用一个故事来换取。”沈南抬眼,看向少年。
“只是属于你的,属于现在的你的,承诺。”
他听到了什么呢,蒋映舟在那一刻慌不择路。也许他是觉得自己在博取同情,用这样的故事,会脏了他的耳朵吧?
可是听见那个承诺的时候,蒋映舟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再一次义无反顾,哪怕粉身碎骨。
是不是很贱啊,把那些词都砸在自己身上也无所谓的吧。
“滴答,滴答……”
“期末考,总分达到班级平均分。”
·
“滴答,滴答……”
“距本场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请考生……”
蒋映舟轻易就摸到了桌洞里的纸条。
纸条被捏紧,又揉开,反反复复。试卷上的空白刺目。
真的令人厌恶,毫无原则,不卝择卝手卝段。他这样想着,轻轻闭了闭眼。
可是……
“滴答,滴答……”
这样的机会,那个承诺,他还是……
蒋映舟轻轻放下了那个纸团。
“蒋映舟,把东西拿出来。”戚路北扣了下他的桌子,声音轻到没有惊扰旁边的考生。
蒋映舟站起身来,清晰地听到,那挂钟摔落在地。
一点也不清脆,只是压抑着的一声悲鸣,很快就被寂静淹没。
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