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又是一个横踢,能听到道服飒飒的劲风声。沈南后退一小步,向前反击侧踢,速度极快。可谢阳明显也是受过特训的,条件反射般的向侧一闪,却还是堪堪挨了这一下,只是没挨实,痛感稍减。
沈南眸光微闪,该说这,不愧是师父的弟子吧。自己曾经是以速度著称的,刚刚的距离判断,能躲过的人太少了。
谢阳眼里的光却更亮了几分,好久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了啊。
横踢,后旋……几个连踢下来,谢阳似乎显得有几分急躁起来。
沈南依旧不紧不慢地躲闪,又捉了几分空隙补了几脚,只是这几脚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被谢阳挡住,只待谢阳继续攻击,又恢复原来的速度。
底下的弟子开始窃窃私语,都有点弄不懂这两个人的打法。
三分钟到,沈南积一分,休息一分钟。
谢阳接过了师弟的水,但没有去戚路北那里。师父既然没有指示,他就必须独立地打完这场比赛。
沈南身边只有那个小裁判尴尬地站着,他没有去看旁边的谢阳,做了几个舒展的动作,默不作声地按压了一下左腿,有些隐隐的钝痛感。一瓶水递到了自己面前,他道了谢,喝了一小口。
低头却看见熟悉的绣字,黑带上,绣着戚路北三个字。
没有抬头,只是一个鞠躬,然后看着那个身影走回原来的位置。为什么不去看看谢阳呢,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瓶子放在地上。让自己毫无防备地回到了曾经。
咽下嘴里的酸涩。
上场,谢阳开始打法正常了许多,却又在后半场开始穷追猛打。
体力真好,沈南侧头躲过了一击侧踢,感受着风从自己耳旁掠过。沈南可以感受到谢阳的节奏,而且谢阳在努力地把自己带进他的节奏。进入别人的节奏,还是适应别人的节奏,其实是天差万别。
让谢阳猜猜,自己是一个怎样的选手吧。
又三分钟,谢阳积一分,休息一分钟。
沈南擦了一下汗,谢阳的双踢快得惊人,这是他没有料到的,也许这是一个隐藏的必杀技。刚刚左腿躲闪不及的刹那只好用身子挡了一击,丢失了分,现在正好平了。
没再等来坐在中间的人,他将矿泉瓶里的水喝了大半。
第三场,开始。
前踢,后旋踢。动作连贯,快速中还带了几分优雅,带出了一个很完美的弧度。
“砰!”准确无误地踢到了谢阳上身。
底下的弟子难得见沈南主动出击,下意识地惊叹,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啊……又开始为谢阳师兄担忧。
谢阳后退,终于主动出击了呀。他勾起笑意,接下来,都请——全力以赴吧!
挨了这一击后,谢阳的速度渐渐加快,不同于前两场的突然增速,而是一次比一次快一点。
沈南毫无察觉地躲避谢阳的攻击,谢阳的步伐不再杂乱,却打破了沈南的节奏。
倒计时一分钟。
沈南看着是被迫主动出击,两方节奏的碰撞似乎以谢阳的胜利告终。
沈南的步伐凌乱,但也并没有被谢阳踢中,左躲右闪退到了边界。
沈南大概是迫不得已抬腿勾踢,想用最大的力气ko对手。三寸,一寸……接近谢阳的头部护具。
就是现在!
谢阳侧身避开沈南的腿,上步侧腾空,一脚即将踹上蓝色护具,道鞋蹭过护具,沈南以一个巧妙的角度借力转身,再次脱离了谢阳进攻区域。
下面的弟子屏住了呼吸。
谢阳没有落地,竟在空中变向使出最后一个侧踢!
精彩!沈南来不及赞一声,肌肉记忆已经微微侧身,可这一击双飞,他其实有所预判,且在看到谢阳腾空高度时确定。
左腿突然抬膝踢出,正好卡在谢阳无法防御的头部——现在这又是……谁的节奏呢?
变故突生,谢阳的眼紧缩,是里合下劈!
沈南刻意忽略的疼痛在左腿踢出的一刹扩散,让他失神了一瞬。
无数画面在脑中回闪,刻骨铭心的疼痛淹没他的呼吸,眼里露出几分迷茫与惊惧,这一腿落下的代价……足足停顿了两秒,谢阳已然落地再次一个侧踢。
沈南的左腿被踢落,眼前是谢阳转身后旋的身影……
“停!”
计时器停止。
全程鸦雀无声。
“二比一,沈南胜。”戚路北站起身,缓缓道出结果。
沈南轻轻眨了眨眼,面色如常地和谢阳鞠躬行礼。
底下的弟子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讨论,若是这真的是踢馆,而他们之间最强的师兄已经被打败,这可怎么办……
沈南行礼之后在原地站着,头微微垂着,没敢抬头去看不远处的男人。左腿轻颤,一旦挪动必定无法支撑的疼痛。
“沈南,你过来。”戚路北似乎直接忽略了旁边的谢阳,直直地看着那个依旧站在赛场上的人。
是旧伤。
沈南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明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有些人的命令,不敢违,不可违。
而且,明明早就看出来了吧。
将右腿作为支撑点,所有的力气都放在自己的步伐中。
一步,两步。
周遭的窃窃私语停了。
三步,四步。
那个人总要站得那样远。
五步,六步。
也永远不会对他伸出手。
哪怕是他踉跄着,狼狈地摔倒在地,在众人面前,在那人如今的得意弟子面前。
没有希望的追逐毫无意义。
他听到了身边的弟子惊讶的声音,视线里只剩下地面蓝色垫子的纹路。
终于,他还是跌倒在地。
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眼前。
“站起来,沈南。”
是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此刻却站在了他的面前,对他伸出了手。
难以言喻的酸涩覆盖过他的疼痛,下意识地便要抬头,却撞进男人眼里沉静的光。
原来自己从不曾发现的,总是因疼痛而刻意逃避的那人眼里,也是有过这样的温柔吗?
轻轻搭上那只手,他借力缓缓站起身。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在跌倒后没有独立站起来。
屈指可数的软弱中,难得的放纵。
戚路北没有立刻松手,沈南原本紧张得想松开的手也放松下来,略显任性地半靠在戚路北的身上。
台下的弟子目瞪口呆,谢阳小跑过来,眼里多了些说不出来的情绪。
“去诫室等我。”
戚路北头也没偏一下。
“把你师兄也带过去。”
沈南在谢阳来到之前规规矩矩地站好,就听到了戚路北这句随意说出口的话。
“还记得路吗?”戚路北看了他一眼。
沈南眼眶微红,却扬起一个狡黠的,少年般的笑。
“弟子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