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敲门。
办公室已经不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了,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
“进来。”
那个人的声音却好像一点都没变,随之而来的或是惶恐不安的等待或是兴高采烈的期盼。那些记忆,竟也遥远的模糊起来。
“师父,这是陈老师让我交给你的文件。”
办公室不大,平时只有这层楼三四位语文老师,现在这里只有戚路北一人。是了,戚路北的身边,似乎总是寂静的。
“不需要这样叫我。”戚路北抬了下头。
“虽然你曾经是我的学生,但现在做了老师就是同事关系。”
“可是我已经给您奉了茶。”沈南脱口而出,转瞬已经后悔。
自己真的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我没有喝。”戚路北语气微微上挑,大概是觉得荒谬,“刚刚那件事,沈老师就当作是个乌龙吧。”
沈南微微退后了一步,死死地咬住自己嘴里的软肉。师父若是打他罚他,他绝无半句怨言。哪怕是将他拒之门外,他可以一点点去磨横在他们之间的冰块,只是需要时间。
可若是,若是师父将他当成一个陌生人呢?
就好像,可以斩断曾经所有的情感,好像曾经就从未在乎过这样一个人一样。
“沈老师吗?”他第一次这样厌恶这个称呼。
“请您稍等。”沈南欠身。
轻轻关上门,转身开始奔跑。
膝盖又开始痛了,他感受着疼痛,僵硬的身子却慢慢放松下来。好像这疼成为了他的寄托。
他想……想找一盏茶。
他需要一盏茶。
“许老师。”
“哎沈老师,你怎么了?”许松雪一脸懵地看着他。
“可以借一下今天拜师礼用的茶吗,很快就好。”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要那茶……”许松雪敏锐地注意到沈南真的有些不对劲,这种极度焦虑的状态……确切的说,是陷入绝境的挣扎。
到底这么了呀,这学校再压榨教职工也不至于半天就把人逼疯了吧,许松雪无可奈何地把茶叶和茶杯交到了沈南手里,预感自己以后的工作量又得往上加——比如给教师做心理疏导什么的。
.
戚路北看见自己曾经的学生,捧着茶走到他的面前。
办公室里没有人,窗帘没有拉上,门也可以随时开。
沈南在他面前跪下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感一瞬间涌了上来,他只觉得好笑。
这算什么?
沈南做他学生时,他没有让沈南跪过,拜师时也只让沈南鞠躬行礼。因为沈南还是个小小少年时,曾经说过,觉得下跪是一种折辱。这一点,哪怕他不认同,但一直尊重至今。
现在这算什么?沈南,现在你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抛下自己的自尊了吗?
“师父,请您用茶。”
“沈南,你把学校当什么地方?”
戚路北没有看见沈南骤然放松的肩膀。
戚路北起身,拉窗帘,锁门。转身绕到沈南面前,一脚踢落了茶盏。
碎了。
被踢到了远处,碎瓷没有伤到沈南,却泼洒了一地的茶香。
沈南呆愣地看着碎瓷。
“我赔。”戚路北说,然后看着沈南撑着膝盖起身。
“戚老师,我来收拾。”沈南发觉自己还能支撑下去,那就再撑一会吧。
至少师父还可以唤他的全名。
“不用了,等会有人过来打扫。”戚路北只是轻轻皱眉,大概是觉得这个曾经的学生终于正常了些。
沈南的手已经碰到了碎瓷,轻轻瑟缩了一下。
“是。”他垂下头来。
“坐吧。”
沈南站着没动,直到去拉开窗帘的戚路北回来坐下,才坐在了椅子上。
“高二十四,史政地班。四十四位同学,我是他们的班主任。这学期刚分班,这是一个全新的集体。”
“你刚来就在高二,目前只带这一个班,应该会一直带下去。现在实习,也是十四班的实习副班主任。”
“这几天带你熟悉一下,不懂就问。”
沈南接过戚路北整理好的资料,点头称是。资料很厚,师父应该研究过每个学生的情况。他对此并不意外。
戚路北去接电话,沈南也没有打扰,自己开始翻看资料。看学生的资料也算是功课之一,现在该称为工作了。沈南细致地翻看着,虽然他只是个实习副班主任,但是这,毕竟是师父带的班。
很多年前自己的梦想啊,和师父成为同事,现在竟然真的可以站在同一个讲台上了。
他有些出神。
“几年了?”戚路北坐回了座位,像是随口一问。
沈南心中一窒,感觉自己五脏六腑被人紧紧地抓住,一时竟然无法出声。
一阵沉默,戚路北也就这样等着他的回答。
“五年。”
等待得太久太久了。
“怎么样?”
他知道师父在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这样平常的语气,仿佛他们两个只是多年未见的朋友。
“学生本科毕业后,在DH读研。”比简历上还简短。
更像是一面之缘的普通朋友。
戚路北也没有去问沈南为什么会选择成为历史老师,曾经……
“师父,我会成为像您一样的语文老师的!”
少年的眼中总是闪着星光。
成为我这样的老师有什么好的,戚路北当时微微自嘲。
该庆幸吧,沈南选择了自己的路,不会再跟在自己身后了。
“戚老师呢?”沈南几乎用尽全身力气。
“你看过了,老样子。”戚路北也随口答着,毫不在意,也毫无笑意。
意料之内的回答,沈南低头盯着地面,眼中渐渐放空。是老样子吗,可是您的弟子决绝地离开了,您的师兄万般无奈地离开了,只有您……依旧在原地,默默的,没有表情地守着一个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回头看看的角落。
弟子知错了,师父。
心中总有那么一丝侥幸,希望您能在原地等我。可当我回头时,再次看见您的身影时才知道。
原来等待是这样一种沉重的枷锁,让人负重前行,难以喘息。
被等待的人,终会陷入愧疚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