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夏日正是农忙时节,宫中的贵人们倒也不清闲,为一年一度的百花宴做准备。
江木萧收到东宫太子之邀时着实有些不解,他知晓此次百花宴交由五公主筹备,那是太子殿下同母的亲妹妹,可就算如此,也不至于拉他去宫中做苦)工吧?
说来这五公主是大宁如今除长公主之外唯一的公主,大概宁朝的帝王都少了点女儿缘分。虽说李风霁对儿女冷淡,可五公主说不嫁,及笄后便不议亲,这次百花宴也交给刚及笄的五公主筹备,可见陛下宠女儿宠得过头。江木萧不止一次想问他们殿下,既然觉得自己父皇偏心,怎么不去向妹妹讨个公)道,偏要给他脸色看。
天可怜见,他不过是个被老师哄)骗来的小官罢了!
带着要给自己要个说法的江木萧想,眉眼却弯着,可见心情愉悦。如今他虽能出入宫廷,但到底惹人非)议,所以他非诏不入宫。好几日未见殿下,不知脚伤可好了?老师几日也不曾见他,大概真的很忙碌吧……
江木萧低下头来,刚踏入殿一步,腿就莫名一软。
殿下啊………
江木萧一个急转弯,便听殿上之人声音低沉。
“见孤不行礼,你的规矩呢?”
您怎么能坑害忠)臣呢!
江木萧笑得苦涩,面上满是复杂,抬头又对着座上不怒自威的人笑笑,而后在那人的目光下扑通跪地。
“臣江木萧拜见陛下,陛下万……”
“孤不安。”李风霁盯着人,像是要把人钉死在地上。
江木萧成功卡了壳,忍下心中的颤)意,俯身再拜。
“臣请陛下安,请殿下安。”声音高)扬,好似无知无觉,无所畏惧。
李风霁嗤笑一声,他怎会不知底下那人的小心思,事到如今了还想保着太子,如今是真不怕他了?或者该说,江木萧并非不怕,往日江木萧绝不敢在明知老师生气后,依旧伪装试探,如今只是为了护殿下周全罢了。
该不该说,是李风霁教的太好了?可他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人,要知江木萧不仅仅是李珩的臣,也是他的学生。
“记得你以前撒谎,我怎么罚的你?”
江木萧伏地的手顿时一缩,他怎会不记得,老师虽纵他,可有些事是老师为他画下的禁)地,触之便要付出代价。
“学生记得。”
屏风后发出细微声响,可江木萧紧张得听不见半分。
“上 )衣拖了。”
江木萧咬牙,他知晓瞒不过,可本来以为撑的时日久些,伤好全了,老师大概也不会太生气,可如今伤口不过刚刚结痂,一眼便看得出是箭伤。
江木萧没有动手,周围也无人强)制动作,二人僵持在原地,江木萧的呼吸都仿佛带着畏惧,他再次叩首,才开口。
“敢问老师,殿下身在何处?”
“屏风后,”李风霁眼眸深沉,“孤刚罚完他。”
江木萧一怔,不敢扭头去看侧边的屏风,手僵在衣领处便听见老师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他一时哪敢再违逆,几乎慌乱地扯下衣 )带,可愈慌愈不知所措,衣)带 缠)绕,李风霁已至身前。
“哪边受的伤?”李风霁的手按在江木萧肩上,而江木萧停了动作,衣)带才解了一半。
“老师……”声音中满是涩)然。
李风霁神色平静,而江木萧却怕得近乎窒息,老师虽然责罚狠厉,可从不曾对他摆出一副冷面无情的模样,如今的老师不像老师,更像是严)刑 逼)供的狱司。
李风霁的手从左肩到右肩,轻拍一下,他自然注意到江木萧的畏惧,心中难免叹息这大概是第一次对这个学生释)放威压,可他必须为之。
江木萧几乎以为下一秒老师便要将他踹倒,碾上他的伤处,可李风霁冷淡地将手从他肩上移开,反手一巴 掌。
声音沉闷,江木萧有些意外,但到底不敢窥探老师的意思,只是再次摆正姿)势,脸颊滚烫也不敢触)碰。
屏风后一阵清脆声响,似乎是茶盏滚落的声音。
“我对太子说,今日他若敢出声半句,我便把你吊起来打。”李风霁伸手碰了下江木萧的头,那几乎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江木萧乖乖把头凑上去,可他迎来的是老师的又一掌,落在另一半脸上,切切实实地感到李风霁的怒意,江木萧终于多了些委屈。
小孩嘛,年少时哪次受罚不委屈,如今长大了也不见得能在此事上坚)强几分。
“老师为什么这么着急,要学生和殿下磨合?”江木萧压着声问着,赌气的同时却也是真心。
为何容不得他们慢慢来?为何宁愿用这样的方式,也要把太子和他绑在一起?今日殿下将满怀愧疚观他受罚,往后岂不是要敬他一生?他今日当着殿下面受罚,此后牢记此心此责,再不会有半分背)叛之想。
“继续说,撒谎该怎么罚?”
江木萧下意识地看向屏风的方向,放轻声音。
“老师责学生……”
“大声!”
“老师责学生藤条五十,此后老师前来,学生跪候!”江木萧到最后几乎是喊出声的,他仰头看着眼前过分严厉的人,想起殿下曾对他说未曾拥有过半分恩情,说的便是,这样的老师吗?
“继续。”李风霁毫不在意学生的愤懑,反正以后也没这个机会了,这是他给学生的第一次严苛,也是最后一次放)纵。
什么继续?江木萧想着屏风后的殿下,不知该不该谢老师心软,竟还留下屏风遮)掩。
“学生……坏四次规矩,加罚四十,共计受罚九十,卧床半月。”说着这样的话,越说越流畅,无人知脸上那红晕都快红过巴)掌)印了。
还有没说的,李风霁想着,伸手拿起一旁的藤条,摩挲着上面缠的金线。江木萧跪候四次,李风霁没规定过时间,可每次见这个学生,都知江木萧跪了不止两三个时辰。第四次路遇山洪,李风霁满身狼狈地来到山顶时,那少年跪得摇摇晃晃,看见他时又紧张地想跪直,身体支撑不住跌进他怀里时,才敢肆无忌惮地落泪。
小少年从白天跪到黑夜,以为老师真的不要他了。
此后李风霁便取消了这漫长责罚。
李风霁的藤条轻触青年的肩,青年终于缓过在人前受罚的难堪,迅速剥)下了上)衣。老师蹲下身来看他的伤口,他偏过脸去,感受到老师执具的手轻点那血痂,有些发)养。
那一刻江木萧突然意识到老师的怒并非毫无道理,他不该让老师担心的。
“老师。”江木萧轻声唤了一句,大概是想真心悔过。
可李风霁并不领情,他知道这个学生敏锐,知心,大概很快便能猜到他要做什么,可即使如此,他……
“继续拖。”
江木萧浑身一僵,抬头求)饶般看着老师,可李风霁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挥手不轻不重地落下藤条。
“唔!”江木萧下意识一避,藤条便落在肩上,伤口处余痛绵延,他身子向前一趴便蹭到老师的衣袍。
“老师……”
“你敢躲?”
在话音落下的那刻藤条便重重落下,几个瞬息间就把人打得出不了声。江木萧全心全意忍着疼,而李风霁的心大概也紧绷着,斟酌着,再次停顿时,才发现这混账东西不知怎的抱上了他的腿,黏)黏)糊)糊不肯放手。
江木萧的衣袍被抽出白)印子,再这样下去离支离破碎倒也不远,可他此时连松手都不肯。
抱着算怎么回事?一点畏惧也无。
李风霁蹙眉想着,心中却是无奈纵容,多抱会又能怎样呢?堂堂帝王宠那唯一的女儿,难道就不宠那唯一的学生了吗?
可李风霁说,放手。青年不动,于是他一把扯下青年的手,逼)迫人将手摊平,藤条便一刻不停地施责,好像晚一秒都维持不住那可笑的师道尊严。
真的只为那尊严?
李风霁盯着那双手,右手小拇指骨变形,那是诏狱拶刑留下的不可磨灭的伤痕。他在江木萧年少时除练字外便甚少责手板,因为少年后来写得一手好字,而如今青年的手因他而毁,便是笔锋相同,个中滋味又有谁能替青年分担?
李风霁不忍,却将那双手责得满是种 )痕,破)皮 见)血,直到青年一声哀呼,他才猝然停手。
江木萧忍的辛苦,大概也是不愿屏风后的殿下痛苦难熬。
“脱不脱。”陈述的语气。
青年的脸上挂了泪痕,却一刻也不敢停,手上的血沾染了亵)裤他也不去管,将亵)裤一直褪到脚踝,他打着哆)嗦再次将手摊平举到老师身前。
他看着前方,眼泪却无声无息地落下来,他看不清老师,老师却能看清他的眼泪。
您都不心疼我。
李风霁心中涨)满了酸涩,他记起这个学生年少时挨罚总是闹腾,有时见老师不那么生气便要闹得天翻地覆。为何长大了便不能放声哭泣,他不曾教给学生这样的道理。
是江木萧自己学会的。
藤条按下学生的手,抵着江木萧的腰让人弯下腰来,晾着都嫌疼的手要紧紧抓住脚踝,否则便受不得老师的罚。李风霁沉默着看人抓住又松开,反复几次,大概是疼极,可藤条真正落在人身后时,江木萧却牢牢抓住了脚踝。血色顺着脚滴落。深宫之中从不缺少血泪,却少见人臣不曾入 )狱便si在大殿之上。
伴随着藤条破空的声音,落在肉上的声音,还有江木萧轻声的呜咽,他被迫以最难)堪的姿)势,展现在他人面前,而老师依旧不肯放过他。
“知道我为什么要罚太子?”
藤条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似是不满江木萧的迟疑,下一次加重了力道。
“啪!”
“呜……学生,知道……”
“因为殿下,不自重。”
不同于屏风后那人攥拳的惊涛骇浪,李风从不怀疑江木萧的透彻,可他并不满意。
“知道还替他遮掩?”一句问话便是一下藤条。
“呼……咳咳!”江木萧喘着气,藤条在身后炸开的疼痛太难忍受,保持这个姿)势带来的还有喉咙的酸意,他止不住地咳嗽,还要艰难回老师的话。
“因为学生……咳,也曾体会……”
也曾可望而不可及,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