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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一切结束时,夕阳染红了天。

江木萧安静看着,面上是少见的沉静,直到青木走上前,才扬起头笑了笑。

“嘶……”久坐僵硬的身子,一动便是痛楚难)堪,江木萧看着青木,笑中带着求)饶意味。

“过会再处理好不好?我好疼。”抬眼可怜巴巴的样子,像条受伤的小狗摇)尾乞怜。

上个有这种待遇的还是李风霁,可江木萧从未如愿,青木同样不为所动。

“等医师来,由不得公子。”

江木萧垮下脸来,然后就听青木声音平淡,“陛下很快就到了。”

陛下?

“老师?”江木萧惊呼出声,伴随着身后衣)物被剪开的声音,他还未见疼便是一颤。

“老师在邬泞,怎么可能来这?”

青木皱着眉观察伤处,那弩箭没进小半,现在唯有从后肩拔出,他清楚那是怎样的疼痛。“事有变故,出现伤亡,主子要亲自审人。”

“那也可以让我们把人押回邬泞啊……”江木萧嘴上嘀咕着,心中却清楚老师怕是担忧太子殿下,若是殿下真在这出了事,着实得不偿失。

老师出宫虽然麻烦,但是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年少时每月一面,曾是他唯一的期盼,后来他才明白,李风霁为了见他也曾冒着一次又一次的风险。

“什么时候到?”

“最早今晚。”

“嘶——”江木萧被身后那伤刺)激得落了泪,青木正往上倒些什么,大概是酒吧,他另一边手臂挥动着挣扎,实际也使不出什么力气。

“青木……”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

“嗯,公子。”青木冷静地答着,再心疼也不能妥协。

江木萧的手已然抓住了青木的手臂,青木以为公子要逃,轻叹了口气打算劝。

“……你现在就帮我拔了吧。”

“公子?”青木一怔。

“这次随行医师都被派去治疗百姓疫病,殿下身边那个是我硬留的,为殿下疗伤,至于我现在……”

江木萧轻轻舒了一口气,勾出笑来,“老师还不知道这事呢,正好……青木你也熟悉这些伤,就当帮我一回,好不好?”

“可是……”

“青木,”江木萧沉声,后肩的疼痛几乎能将人扭)曲,可他脸上不显半分。“你是我的影卫。”

“是,公子。”青木单膝跪地,却想起公子以前多怕疼啊,明明现在也怕,为什么一听到主子要来的消息,就如此不顾一切。

“拔吧。”江木萧轻轻闭上了眼。

•

“殿下,青木传来消息,医师不必去了。”青兰低头禀报。

“为何?”李珩低头看了眼自己缠了数层纱布的脚踝,本来就肿得高,如今连鞋也塞不进去。

“我去看看他。”

李珩说着便要起身,他脸色依旧苍白如雪,好像还未从那场血色中缓过神。江木萧命人将青松好生下葬,李珩像是不敢再让他看一眼。而江木萧……他的师兄替他挡了那一箭后,他甚至不知道那人是否安好,就被硬生生挡在门外不许进。

不愿让他见,许是不愿接受他的愧。李珩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师兄其实也如此强硬,用一个保护的姿态将他视为亲弟。他们之间少了君臣之别,打破了亲疏的隔膜,却始终让李珩难安于这份爱护。

从小到大,他没有真正受过来自“兄长”的护。

其次难安的,是面对父皇,不论父皇是否今日到达,不论江木萧的伤好与否,李珩怕的,从来都是想象中父皇的冷漠与斥责。

真相固然查清,可他让江木萧受了伤,为保护他而受的伤。这样的话语放在别人身上无足轻重,江木萧为臣,保护太子本是他的职责,就算他同青松一般死了,不过受世人赞一声忠良,怎会有人去怪罪太子殿下呢?

可李珩怕了,怕得宁愿自己中箭,也不想面对父皇冰冷的目光。

“公子还传话说,”

“陛下到——”

起身行礼的那一刻,青兰躬身耳语,“中箭一事保密。”

李珩怔愣了一刻,低头艰难行礼,才听到李风霁冷淡的声音,“平身,子郁受了伤,坐下吧。”

可对李珩来说,这样的话语是多年未见的温和,他一瞬间心中绽开欣喜,又带着如履薄冰的畏惧。

“此次你查明真相有功,剩下的事,交给孤吧。”李风霁视线落在李珩受伤的脚上,眼中难免带上了心疼,他虽有意历练太子,可为人父母没有哪个真的希望孩子受伤。更何况陪伴李珩多年的青松离开,他清楚这对李珩来说是怎样的痛苦。

当年他也曾经历,所以不忍再逼迫苛责。

“江木萧呢?”

在场的人默了默,李风霁敏锐这氛围,轻轻蹙眉。李珩手撑着床榻,即将起身请罪,他知道瞒不过,也不该瞒,师兄此刻在治疗……

“臣拜见陛下,”青年几乎卡着点推门而入,动作连贯,是宫中教授的礼仪。“陛下万安,臣来迟,请陛下责罚。”身姿规矩的一套行礼,却在话落抬起头来,眨眼向老师笑了笑。

这小混账,李风霁笑了。不同于太子,江木萧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活泼少年,哪怕宫中要刻意规矩些,如今在宫外这副模样,他也不意外。

“过来,给老师看看。”

江木萧带着笑,肆无忌惮地大步走向前,一旁的李珩在床榻上坐得规矩,他侧身上前时朝人比了个“嘘”的手势,可把小殿下紧张的。

江木萧忍不住想笑,掐着手感受到从手臂落到指尖的冷汗,他倒还庆幸那不是未止住的血,否则可瞒不住老师。三两步走到老师身边,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肩膀僵硬得像被人卸了骨再填上木棍,不敢大幅度动作。

“公子。”青兰开了口。

江木萧一僵,还未回头,一件薄披风便披了上来。“初夏还有些凉,公子小心风寒。”

李珩身边的青隐会帮他遮掩,也不过是因为江木萧承诺,会让父子和睦,对殿下有利。

江木萧暗自舒了一口气,认同地点头,转身让人系上带子,对李风霁笑言,“殿下的青隐天天唠叨注意身体,怎么跟青木完全不一样啊,老师您是不是偏心!”

李风霁没有在意,伸手敲了下青年的头,“还不是你话多,若你像子郁那样,我也给你换个话唠的青隐。”

江木萧假意撒娇,像往常一样把头送过去,只是这次身子离的远了些,任由李风霁把头发揉乱。

李风霁不经意看了眼李珩,虽然坐得僵硬却没什么特别情绪,看来这次确实磨合得不错,往常这个学生可不会在太子面前旁若无人地撒娇,如今他们大概亲近不少吧。

不同于李珩一心想着正事被李风霁打断,江木萧一股脑抛下正事,抱怨着此行有哪些事多么不顺心,中间夹带了不少太子殿下,但没什么坏话,大都是为殿下鸣不平,那些地方官员多么多么过分,周磊更是惹人嫌老师可要好好审……诸如此类。

如今可真坐实了话唠,在场的人心中都闪过这个想法,就听说得口干舌燥的江木萧突然平静地说起前不久那场抗争。

恶鬼,百姓,英雄……精彩得宛如听书,可人们清楚这就是事实。李风霁看着眼前的青年,突然想起,他们真的长大了,他曾无数次这样想过,可每一次都觉得那样触动人心。太子当年举着糕点掉了牙哭喊时,他也曾躲在宫门前无措又好笑。学生因课业受了罚,趴在床上捂着脸时,他也曾学着温柔的人,拿着糖葫芦把人逗笑……

如今啊,太子会不顾危险以保护百姓为首,真奇怪,江木萧这样做时他曾狠狠责罚过,现在却不愿追究。他的学生呢,会心甘情愿做那忠臣,会认真说您要对殿下温和些……会在他离开后好好守着这盛世。

“老师,殿下受伤了,”江木萧凑上前,神情看似告状。

“所以?”李风霁陪着人闹,放轻声音。

“您答应学生的。”

周遭的青隐低下头来,而李珩看向别处。他不知自己该不该怨,可师兄从未对不起他,只是那些亲近他求而不得,有些东西大概本不属于他。

没有怨憎会,只是求不得。

“老师。”不知何时,江木萧退后几步,完美地维持着君臣的距离。

他郑重行礼,谢陛下信任,谢殿下认可。李风霁深深看着自己这个学生,最初只愿他教的少年能好好成人,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可后来不知不觉间……深宫是否也成了江木萧的束缚?是老师又是帝王的身份,是否也让江木萧收敛锋芒,进退维谷?

李风霁不知,很多时候也不愿想,他只是看着江木萧告退,做每个臣子该做的事,远退他处,毕竟帝王与太子才是真正血脉相连的父子,旁人不该打扰。

帝王敛了情绪,也起了身,看向一旁略显无措的太子,轻轻叹气,没有面对学生那样的温和玩闹,他只是伸手按了按李珩的肩,而后蹲下身来。

“该回宫了,这离马车有些距离,”

李珩愣在原地。

“父皇背你。”

青年太子不知自己是该摆出手足无措还是欣喜若狂的表情,也许一个是表面不敢摘下的面具,一个是心中脆弱的小孩,脆弱到开心也会落下泪来。

李珩小心翼翼地勾住李风霁的脖子,这一刻什么都没有想,也许又想了太多陈年旧事。有水滴落在李风霁的衣襟上的盘金绣,又滑落沾湿了袖衫。

眼泪不敢落在别地,无声又苦涩,李风霁明明看不见,也听不见那细微声响。

却说,“疼狠了?”

又走了几步,没有声音,李风霁以为李珩没听见,亦或是不想答,他都不追究。他被自己学生推着学习,也是第一次明白,如何去做一位父亲,而不仅仅是帝王。

李珩环在父皇脖颈处的手臂松着却也僵硬着,不敢紧也不愿松,就如同这么多年,他面对父皇时的难过。

“疼……”他哭得哽咽了一下。

“……父皇,子郁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