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李珩任周磊安排,游遍这大好江南。
周磊乐意领人游玩赏景。不知何时,江木萧已不见了踪影,被周磊问起,李珩也不过敷衍一句“被教)训了,羞于见人”。
周磊再次见到江木萧时,是在他费心掩盖的罪)行面前。
糜)烂的尸 )体,哀嚎的女人,饥饿的孩童……江木萧就站在这暗与火的中央,神色冰冷而肃然。
“点火。”
“我看谁敢!”
周遭掩着口鼻的下人举着火把,是要生生烧死这些围困于疫病中的人。
“太守大人,”江木萧抬眼望去,孤身一人,却毫不畏惧。“邬泞早就向地方推行急方,此疫病本不需要付出人)命的代价。”
周磊一时触到江木萧的目光,竟有了后退一步的欲)望。
“你罔顾百姓性命,竟只是为一时富贵,要生生烧死这些得了疫病的百姓!”
周磊嗤笑一声,盯着江木萧的视线向前一步。不过是个拎不清的小鬼罢了,他想着,太子都尚且识趣,更何况眼前这个芝麻官。
“那又如何?有的人出身高贵,有的人命如草芥,既然生在这乡野,就活该为奴,活该去)死……”
“你。”周磊上下看了眼江木萧,满是不屑。
“进士及第,翰林院编修,江楒。”江木萧一字一顿说着。
“哦,七品啊……”周磊拖长了语调,“麻烦是有点,不过解决你也费不了多少力气。”
“点火!”
江木萧的刀出鞘,走向点火的人。而一时火光四起,被火环绕在中间的人们却没有半分动摇,他们不再挪动残)破的身)躯。脸上泪痕干透的女人捂住孩童的嘴,看着自己的亲生孩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慢慢合上了眼。
“住手!”江木萧吼着,在场只有他一个人红了眼。
木柴被点燃,起了烟,满是苦难痕)迹的人们,麻木的人们,肮脏的人心皆在火光中扭曲。
身后的人们眼中的光泯灭,成了死寂。他们无可反抗,不得抗争,大概真如那些食肉糜之人说的那样,命运既定——真正嚷嚷着逆天改命的人,哪个不是天赋异禀,亦或是出生尊贵呢?
普通人,绝大多数都在命运面前屈服了,不是不想抗争,而是无力抗争。
“你说要解决谁?”
僵持的人群中,一人缓缓走来。江木萧持刀的手垂落,青隐赶来,将要熄灭了已成势的火光。
“原来是太子殿下。”周磊笑着转向李珩,这次连行礼都越过了。
“唉,可惜。”周磊装模作样地叹气,“殿下不好好待在太守府,这是要做什么呢?”
“不过失去一个不听话的幕僚而已,下官可以赔您更多。”
李珩看着眼前的惨景,缓步走上前。眼中闪着怒意,他的子民,他的师兄,叫他如何不怒!
“他不是什么幕僚,而是陛下亲封的编修。这些人,也并非草芥,而是我大宁的臣民,是载舟之水。”
那些出逃的百姓之所以破坏宗庙,是因为冤情难报,江都一带皆由周磊掌管,无处申冤,唯有引起邬泞那些大)人)物的注意,唯有以性命博尊贵的殿下一眼……
“周太守。”
周磊看了看李珩身边的人,青隐被派去灭火救人,留在李珩身边的所剩无几。他按下自己抖着的手,太子殿下,这可是你逼我的。
“你谋)害朝廷命官,罔顾百姓性命,罄竹难书!”
周磊笑起来,轻笑,大笑,而后笑得癫狂。“真是我大宁的好太子啊……”
“太子殿下,若这罪)行,传不到邬泞呢?”
李珩瞳孔一缩,身边只留下青松一人,而周磊的人手中的十字弩同时对准了他。
“太子殿下出行途中意外失踪……”
“殿下,再问一句,下官是否罄竹难书呢?”周磊举着手,随时便要挥下,他的笑里带着捉弄般的恶意。
江木萧一眨不眨地看着李珩,青木守在身边而他却希望青木去保护太子,可千钧一发命令已来不及下达。他们的处境同样危险,只是江木萧答应过老师,会护殿下周全。
来不及出声提醒,来不及打断话语,江木萧笃定周磊不会放过,也同样笃定太子殿下的话。
“你,罪不可赦。”
心底的声音几乎与李珩的话语重合,而下一秒弩箭射出,数以百计。
“殿下!”江木萧叫着不停奔向李珩的方向。
周磊点火的命令继续,弩箭逼着他们跑进人们绝望的包围圈,火光再起,李珩的令却始终不变。
“保护百姓!”
原本向李珩聚集的青隐再次四散,躺倒在地的人奋力抬头,看那人衣摆纷飞,看那人站在火光与弩箭中,不倒的身影。
“娘,他是英雄吗?”有孩子稚嫩的声音。
他的娘亲躺在血污脓水之中,早就回答不了孩童的话,而小孩却像听见了一般,眼中明亮。火被艰难扑灭,人们眼里却有了光。
他是英雄,他们都是英雄。
还能行动的,只用一条腿,瘦弱的妇女,孩童,都站了起来。他们匆忙捡起什么,也许是树枝,也许是锅盖,冲了上去。
断了腿的蝼蚁也有求生的勇气。人有八苦,路途何其艰难,但事实上可怕的往往不是疾病与死亡,而是被苦难磨去勇气后跌倒,再难爬起。
索性他们跌跌撞撞,却也重振旗鼓。
江木萧在人群中拉回一个瘦黑的男孩,躲过一支弩箭,转身时看不清面容却对男孩说了声“乖”,等男孩再抬眼看时,江木萧已经去到他想保护的人身边。
“殿下——”
李珩的四周弩箭太多,青松青木也无力抵挡,远处几个青隐再次赶来,直到青松中了一箭,而李珩慌乱着扑而去。
在难见父皇的日子里,青松也曾陪伴着小殿下,度过漫长岁月。
“公子!”耳边却是青木凄厉地呼喊。
李珩扶着青松,放慢似地转头看去,江木萧跪倒在一地箭羽之上,肩上赫然插着一支弩箭。
“殿下,”江木萧白着脸催促,“跑!殿下……”
青松也再次推开僵住的李珩,嘴里是与江木萧相同的话语,“跑啊,殿下!”
江木萧跌倒在地,话落间,替李珩挡着的青松背上,又没入数支弩箭。
李珩红着眼,剑在手中挥舞着挡开青松背后的弩箭,他向前伸手去抓江木萧,被脚下的石块绊得一个趔趄,脚腕处断骨似的疼痛此刻却麻木得无知无觉。
快了,就要抓到了……
……师兄
李珩一把抓住江木萧的手臂,手指如铁不敢放松分毫,他怕江木萧的身体变得冰冷,他怕看到青松被血染上的黑衣,黑衣染血看着如同打湿一般,无伤大雅。
可是青松没再应他的呼唤。
“不是说……要保护我的吗?”
年轻太子的声音颤抖着,地上躺着的人已经没了回应,新的青隐挡在他们面前。李珩红着眼抬头时,被江木萧伸手轻按了下脖)颈。
“别看。”江木萧说着,他在李珩身前站得笔直,背对着弓箭按着李珩的头,有鲜红顺着手滑落,又被他匆忙甩开,小心不能落在殿下的身上,而另一只干净的手牵住李珩的手。
李珩被迫低下头来,明明江木萧没什么力气,他却不再抬头,低头看见泥土上的血)迹干涸,而新的血滴落在地,看得不甚清晰。
农夫知道一片土地可以包容一切,而再养尊处优的人也有一天会明白,土地能包容所有的鲜血与眼泪。
大地在震)颤,马匹的嘶鸣,兵器的击打。周磊还有那些什么人被钳制,被尖刀)穿)腹,有将军跪地,身后的士卒整齐划一。
“……臣救驾来迟”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李珩呆站在原地,眼前是满身血的青松,再近些……
“啪!”狠厉的一巴掌,将李珩唤醒。
李珩看着眼前的江木萧,看着那人肩上的血顺着手臂,指尖,滑落。
周遭变得寂静,马蹄哒哒踏着地。
“清醒了吗?”血把脸色衬得愈发苍白,声音是轻的,又是无比严厉的。
“刚才为什么不跑?”江木萧训斥着,手却轻轻碰了一下李珩的脸。
残留的话语不知要不要说,不知能否传达。
“没事,别怕。”
李珩张了张嘴,眼里氤氲着,他像说不出话,像委屈得说不出话的小孩。
“……师兄”
于是脸上的眼泪,也要融化着谁的血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