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初夏时,茶蘼落尽,花瓣层层叠叠盖在地上,像一层积雪。
江木萧不让人将雪扫开,任由白雪腐烂成泥,直到先生踩着薄雪,来到他面前。
江木萧没数日子,他记不清有多久没见到先生了,他的伤好全,早就能下床了。他想开口说先生你看,学生早就猜到茶蘼落尽您就该来看我了,却在看清李风霁一身绛纱袍后,规规矩矩地跪好。
“臣拜见陛下,问陛下安。”
“躬安。”
李风霁的目光落在江木萧的手上,去了白布,手上不见鲜 )血,却到底留了痕 )迹。
“江卿此番受苦了。”一番官话,江木萧官)升三级,赐府邸外加些许金银玉器,最后还被皇帝收为义子,果真是莫大的殊 )荣。
谢筠出身世家,此次与江木萧共同查证,也不过升了一级,添了些俸禄。此后朝堂之上皆知,帝王的心偏向何处。
江木萧对这些荣 )誉财宝不怎么在意,李风霁看着青年无聊到走神,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哼了一声,把人叫回了神。
“既是孤的义子,以后宫中自然由你出入,至于这块玉佩……”李风霁拿出重新雕好的龙纹玉佩,看着学生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笑了笑。
“等会儿再给你。”
“哦,谢谢先生!”江木萧眼里明亮,仿佛整个人都亮堂了起来,眨着眼看他的先生。
看这样子,显然是没意识到李风霁的“等会”是什么意思。
李风霁踱步走到桌旁坐下,扣了扣桌子,江木萧凑上去想给先生倒茶,却被青枫抢了先。他愣了愣,总觉得气氛有点不太对,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允你起身了?”李风霁冷冷地看着爬起一半的学生,茶盏落在桌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江木萧又啪的一下跪回去了,他终于知道这是什么气氛了,不就是以前先生要打他的时候,总要摆一副架子吗?如今人家是皇帝自然架子更大气势更骇人,不就是……挨顿打吗。
江木萧手落在地上,双膝蹭在地上,往前挪了挪。“先生没有允许,学生知错了。”他是怕先生的打,可是他还想要先生给他雕的玉佩呢,还想趁着先生心疼他受苦,多讨些无理取闹的承诺。
江木萧若想乖巧,自然是乖觉得很。
可李风霁并不满意,他清楚眼前的人没有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将江木萧关在深宫中养伤隔绝外界的消息,不是为了护他,而是由他这个老师亲自来一层层揭开伤疤,露出外翻的血 )肉,而后涂抹锰 )药,让人疼上一疼。
疼过了,便不怕了。
李风霁身上的伤疤也曾被一次次揭开,一次次疼痛,从未愈合,是的,从未愈合。所以李风霁也就自然而然地认为,伤口不需要愈合,只需要疼后的无畏,不惧多大的风雪,与延绵的疼痛。
青枫又倒了杯茶,而后从身侧的青隐那变出来一柄檀木戒尺,两根首端缠了金线的黑色藤条,和端正放在地上的椿 )凳。
江木萧觉得自己膝下突兀地疼了起来,近乎让他跪不住。四年不曾承训,可是先生的教导他一日不敢忘,先生的罚有多疼便有多刻骨。
这架势,果真是等他刑 )伤好了,再被先生打 )死啊。
青隐安静地退下,屋内两人一站一跪,江木萧抿唇,没有动作。
他其实想对先生说诏狱中的刑 )罚太疼了,想说喝的药太苦,而青木总要克扣他的蜜饯,想说他等了先生好久好久……
可他的先生声音那样冷,好像藏着经年的怒意,“要我来请你吗?江木萧。”
李风霁手执缠了金线的藤条,倒没显多少皇家威仪,只让人暗自猜测,接下来该是疼极。
江木萧着实是有些委屈的,哪怕皇帝给了他多少赏赐与殊 )荣,对他而言,也比不上先生的安慰与温柔。
江木萧赌气般地直愣愣趴到椿 )凳上,膝盖磕在木制的凳上,疼得人眼前黑了一瞬。
“四年过去,怎么,把规矩都忘了?”藤条轻点在人身后,没等人反应过来便是狠厉的一下。
“啪!”
江木萧浑身一颤,眼泪都被逼了出来,没等喊疼就听见先生在身后的冰冷话语。
“再不褪,便让它断在这。”
“三,二……”
江木萧几乎瞬间动手将亵 )裤扯至膝弯,动作太过慌乱以至于堆在膝弯的布料歪斜,随着裤 )子滑下的还有江木萧的眼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永远在先生面前委屈成这样,身后刚才挨地那一下成了一道颜色鲜 )艳的痕 )迹,可这远远不及诏狱里鞭子留下的血 )痕。
诏狱之中倔强仰起头的青年好像不知道怕一样,嘴角还能勉强扯出嘲讽的笑,以示自己的不屈意志。可如今呢?
“先生,唔,木萧疼……”
不过一下,不过被李风霁冷言冷语了几句,江木萧便已溃不成军。
真没出息啊,江木萧。
李风霁神色晦暗,他伸手轻轻将青年的亵 )裤整理好,而后继续挥动手中的诫具,好像他从来不曾心软。
李风霁确实很难心软,可他这个学生如年少般爱撒娇求 )饶,哭得不成样子却也不敢逃一下罚,让人很难忍心。但李风霁知道,如今,江木萧不再是孩子了。
李风霁也不是那个乡野间的教书先生了。
“不知好歹,意气用事。”打到约莫十几,李风霁短暂停了停。
他站在江木萧身侧,并不去看红着眼的学生,只是冷声斥着,不带什么感情。
“我问你,与钟晤厌争斗时,可有全身而退的方法?”
李风霁举起藤条,听见青年带着哭腔的回答,“没有……”
藤条又落了下来,江木萧呜 )咽一声,嘴上不知嘟囔着什么,无外乎求 )饶认错,却一个字也不让人听清。
藤条不间断地落,全然不顾青年哑着的哭泣,江木萧伸手背在身后,没等藤条落在手心就一缩,而后又去够李风霁的衣角。
“啪!”
藤条毫不犹豫,落在江木萧伸开的,即将够到李风霁衣角的手上。
“先生!呜先生……”
急急喊出声的不是疼,却是一声声哀婉的“先生”,江木萧手疼,却傻愣着不缩手,举在半空中,便见着还未能好全的手上,指尖,手心,贯穿了一道鲜 )红。
李风霁皱眉,握着藤条的手几乎要松开。
江木萧以为,先生心疼他,至少这藤条,落不到他的手上。
青年明显是伤了心,却按规矩将右手摊平到李风霁跟前,这次没再喊疼,更不敢求 )饶。他到底是低估了先生的心狠。
藤条落在手心,五下一组。李风霁轻了些力道,而江木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察觉不出什么,只是看着手掌泛红又种起。疼得他想起了那日先生为他取下拶子,他手颤了下都带着疼,不敢低头看手,便要抬头看先生,好像那样就不疼了一样。
可是依旧很疼啊,江木萧想,拶子很疼,胡思乱想很疼,先生的罚很疼。如今看着手,不敢看先生,大概也是因为太疼。
“继续。”
江木萧重新伏好,握紧了手心的疼。
李风霁垂眸,手里的藤条竖着垂挂及地,轻轻摇 )晃,首端的金线似乎缠的不是藤条,而是勒住了他的手,磨出些许痛意来。
这下,该把人打怕了。
李风霁轻舒一口气,打算立刻丢弃这不知好歹害得他学生哭成这样的藤条。
“现在问你,若回到当时,你仍要救赵氏吗?”
良久,久到藤条触了地向下压了压,李风霁听见他那哭得不成样子,被打怕的学生说:
“学生江木萧……臣,幼时向吾师承诺。”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九死未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