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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帝王身在高位,神色冰冷。

下面人吵得热闹,李风霁没有看向跪得笔直的人,心里却想着,他在这大殿上跪了许久,怕是已经伤了膝盖。

江木萧自始自终没有看高座上的人。什么不敢冒犯天颜,李风霁并不信,他这个学生冒犯的可不知有多少。让他怒的从来不是犯了多大的错,而是江木萧的倔和不肯示弱。

青木在江木萧出事时便向李风霁汇报,江木萧没有性命危险青木便不得出手,可当江木萧进了廷尉府,已不是青木可以自行解决的了。

“公子前些日子和谢筠一同调查东阳王,证据尚不足,便从东阳王世子入手,那日公子跟随世子,撞见世子强迫小娘子。”

“哪家的姑娘?”

“城东赵氏布庄,其父为农……”

“可以了。”

“钟晤厌的暗卫不在?”

“是,东阳世子行事时,不愿侍卫跟从,也因此公子打世子时无人阻拦。”

李风霁看着眼前的奏章,皱眉,挥手让人退下。

“国子监的人为他求情,等会他出廷尉府,你继续去看着他。”

“是。”青木低头,还有一事,对江木萧而言很是重要,可是主子,大概不会想听。

探花郎与东阳王的世子在大街上发生争斗,导致东阳王世子钟晤厌重伤卧床,东阳王钟烨痛心疾首,誓要为儿子讨个公道。

东阳王于朝堂之上振振有词,道可怜他那幼子身子弱,遭此一难不知何日才能恢复如常,字字句句不曾责难跪在大殿上的探花郎,却惹得大臣们纷纷附和。

呵,说得好像事发当日,东阳王不曾擒住江木萧一样。东阳王将人带进廷尉府,却不肯让他那世子与江木萧对峙,说是重伤,可真的便到不能下床的地步了吗?

若不是第二日国子监数位学子跪于殿外求情,江木萧出不出的去这个廷尉府,还是个问题。

“江木萧,东阳王所言,你可要辩驳?”

江木萧依旧没有抬头,也许是不肯面对帝王审视的冰冷目光,也许是不肯面对问罪的先生。

“臣,无可辩驳,但臣不认罪。”

李风霁蹙眉,没等开口便听底下臣子怒言。

“陛下,这江木萧何等狂妄!区区庶民,重伤东阳世子,竟还死不悔改!”

“颜卿,”帝王缓缓开口,“江木萧乃翰林院编修,是我前日亲授。”

颜文脸色一白,扑通跪倒在地,一旁苦着脸诉苦的钟烨向旁避了避,眼里闪过一丝嫌恶。

“陛下恕罪,臣口不择言,实是为东阳王痛心啊!”

原本争吵着的人们安静下来,神色不明地低头,人人都暗自揣测那高位之上的帝王是何意。

李风霁并不理会请罪的颜文,也不叫人起,目光停留在江木萧身上。

“你说说看,为何无可辩驳,为何不肯认罪?”

江木萧大概是感受到李风霁压抑着的怒意的,可是他不惧,亦或是将心中的怕藏得太好。宽大的朝服掩盖住他手心里攥紧的碎片,他抓得太紧,面上却如同奔赴战场的战士,那般决绝。

“臣无可辩驳,是因为臣知晓这世道本就不公,臣不认罪,是因为哪怕世道不公,臣依旧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行公义之事!”

青年终于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帝王,话语掷地有声,眼里的光亮一如当年,也依旧清澈,让人不肯移开视线。

李风霁恍惚间,似乎回到乡野之间,梅林前的树荫下,他曾教江木萧“天下为公”,曾教江木萧“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也辍行” ,曾一字字教他的学生写下“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胡言乱语……”

“狂妄至极!”

东阳王身边的大臣们斥责着,却也找不出什么来驳江木萧的话。而另一旁的臣子却有几分动容,他们或是科举入朝,或出生寒门,向来为世家贵族所打压,如今世家与寒门势同水火,自然不满世家的行径。

江木萧由李风霁一手教出,可李风霁如今才真正知晓他教出了什么东西。正直,不屈,不悔,他当然能做李风霁的好学生,可他做不了李风霁的臣!李风霁也曾教他为君为臣之道,忍耐,静默,示弱,取舍……李风霁不信江木萧学不会,只是愿不愿意用罢了。

整整七年,江木萧不曾动用过墨玉,甚至青木都没有机会正面动手救过这个小主子。而如今,江木萧惹了大祸,被押入廷尉府,乃至朝堂之上,他竟不肯开口求李风霁半句,却是由他那些毫无背景的寒门学子替他求情。

李风霁很生气,气江木萧,却更气自己没有把江木萧教好。

“陛下,恳请陛下将江木萧施以杖刑,为东阳世子赔罪!”

“万万不可,江木萧有隐情,怎可轻易定罪……”

李风霁皱着眉,伸手揉了揉眉间。底下的江木萧自从回了李风霁的话,便始终抬头看着,头酸了也一动不动,见李风霁如此,却突然低了头,不敢再看了。

他怕先生生气,却也没那么的怕,毕竟先生从前纵他太过,哪怕如今是帝王,也不曾让他生出什么惧意。可他,却也怕先生失望,怕先生因他的事为难。

“父皇,此事尚不明确,”立于朝堂最前的青年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江木萧或有隐情,东阳世子不曾到场,恳请父皇延后论罪。”

李风霁短暂地看了眼他的太子,虽知晓太子不过是为平衡世家与寒门的利益,可太子也确确实实为江木萧求了情。

“既然太子这么说了,就这样吧。”李风霁淡言道,“孤让太医去为钟晤厌好生医治。”

钟烨将言,却被李风霁抬眼一个目光定在了原地。

“至于江木萧,伤我大宁世子乃是重罪,既然如今无法定罪,便下诏狱,以待论审。”

此言一出,诸臣皆默。君令不可违,钟烨神色不明却又很快恢复如常,他跪拜谢恩,多谢陛下挂心犬子云云。

江木萧终于动身,他不知诏狱和先生的怒火哪个更可怕些,只知道接下来怕是不好过了。李风霁挥手退朝,很快就有人上前来带走江木萧,而他挣扎着下拜。

有些事可为与不可为,取与舍之间,少年人口中的大义,却都是靠如今的痛楚与咬牙换来的。

先生,哪怕您怒我狂妄,责我自大,我也不认错,不可悔。您所教,木萧铭记在心,就算此行艰难,也不毁年少一诺。

江木萧额手触地,以谢君恩。李风霁隐在屏风后,看着江木萧因为久跪无法站立,被人拖拽着,脚腕露出被脚链磨出的血痕,手上握着什么东西,握得太紧,怕是也要在手心留下痕迹。

李风霁想起那年,小孩子明明望着那串糖葫芦,却怎么也不肯伸手。如今说像,却也不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