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陛下,这是此次殿试前十名答卷,请陛下钦定名次。”
殿试共三问,刑事,水利,免役,皆是李风霁出题考察,而前十名则是先由读卷官批阅,最后名次由皇帝裁定。
李风霁一张张阅卷,看到有些地方还会停顿留下批言,方便进士面圣时询问,再拟定合适官职。直到最后一张卷纸,李风霁见到了熟悉的字迹,和他的笔迹相似又不甚相似,露出不同的锋芒。
手指在卷纸上轻扣,李风霁停顿良久,却未提笔落下一字。
“陛下,可有何不妥?”一旁侍立的读卷官躬身。
李风霁笑了笑,“有点意思。”而后又明知故问的,“此子姓甚名谁?”
“回陛下,该学子姓江,名木萧,乃是江北……”
李风霁看似不感兴趣地点点头,他大概比这里的任何一人都了解那孩子。
“江木萧虽出身贫寒,可观此答卷,看似狂妄,实则心藏天下义理,真是不可多见……”
“如此说来,”李风霁打断了夸赞,“程卿是看好这江木萧了?”
程逸群往日最是公正无私,如今却敢在李风霁面前如此偏与一位学子。
“臣,只是欣赏,一切交由陛下定夺。”程逸群躬身再拜。
李风霁让人退下,垂眸仔细再阅,不论私心,这份答卷当得起程逸群的称赞。朝廷可以缺少奇才,却不能缺少这样为国为民的新鲜血液,江木萧下笔犀利,一字一句皆是民情。但若论私心,李风霁究竟是希望江木萧亲面天颜,为人臣子不得自由,还是愿江木萧处江湖之远,一生无忧呢?
江木萧的答卷,就是他的选择,江木萧一路艰难探索,更显他的决心。没有渊博家学,没有路费盘缠,没有人脉打点,江木萧这一路,冷眼嘲讽,诬陷受辱……可一日也不曾停下过脚步。
李风霁将纸张展平,不经意间拂过已干的墨色,他忆起自己曾一字一字,握着江木萧的手纠正落笔的姿势,为一个笔画逼着人伸手受责……他四年未曾见过那个少年了。
既如此,那便成全你,见上一见吧。
“宣今科一甲进士。”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风霁饶有兴味地看着底下三人,状元,榜眼,探花。排在最后的,自然是探花郎了。三人皆过弱冠,而未至而立之年,可谓年少英才,是李风霁为朝廷选的未来,也是为太子挑选可用之才。
不过往后如何,还没有定数。
陛下久未叫人起身,三位青年皆不敢动身,李风霁目光落在最后那人身上,看不见那人的脸却也暗暗打量,瘦了,也高了。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不借外力走到这一步又有多么艰难,这小傻子,看到自己会如何?
“平身吧,走近些。”李风霁淡淡地下令,恢复了威严不可侵犯。
三位最优秀的学子小心靠近,抬了头平视前方,陛下高高在上,不得令是不可冒犯天颜的。
李风霁看着目光清澈的探花郎,心中却是暗叹,活泼的小少年如今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肆了。
陛下问了状元郎几个问题,听了回答便赞许几句,夸着年轻有为,又想起太子和他辩论的那些事便笑笑,年轻人果然有不同的想法,这是好事,如今这天下,他也不必过于执着那些旧规。
江木萧倒是一直恭敬地站得笔直,皇帝问状元问题便略微低侧着头,认真听着。
“探花郎,你怎么看?”
李风霁看江木萧神色不一,主动问。
“陛下恕罪,微臣于此事有不同的见解。”
“无碍,畅所欲言。”
“微臣以为建坝虽有利防洪灌溉,但是过犹不及,耗费民力物力……”
“嗯,想法新颖,和那些老家伙可不一样,胆子挺大,怎么不敢抬头看看孤?”李风霁声音是带着笑的,侍立在旁的人却都低了头。
江木萧有一瞬的摒息,座上之人高高在上,和他要寻的人完全不同,可是……
“探花郎,孤有那么可怕吗?”
人们说,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他的声音。
江木萧抬了头,眼睛都不敢眨一样望向那人,说是怕,可哪有人怕得会往前挪一步的,他看着他的先生眼里藏了笑意,心下的忐忑消散,委屈却一点点漫开来。
不是为这欺骗,也没有半丝怨恨。只是当年您应着我时,可没说过见您一面这么难,难到他无数次想放弃,难到他一次次摸着那块墨玉,却不敢从怀里拿出。
赠墨玉者非富即贵,他不是不知,可他怕,他怕自己动了这块玉,怕自己坚持不住,在完成承诺前便见到先生。您虽愿纵容,可我不愿后悔。
[我会自己走到您的面前。]
“陛下气度恢宏,微臣不敢冒犯天颜。但陛下任贤革新,宽以待民,是以微臣不畏。”
“好。”李风霁点点头,没有错过青年的小动作,却并不追究。
授官,谢恩,告退。
陛下挥了手,又停住。“探花郎留下。”
周围人不知所以,目光不敢看向上面那位,便在江木萧身上绕了绕,直到大殿之中只余帝王与年轻的探花,一坐一站。
沉默良久,为人师长的先起了身,一步一步走下高座,来到学生面前。江木萧为了寻他从乡野走到都城,从木屋走到宫殿,已经走得太远,太累了。
做先生的,走上这几步,又何妨?
江木萧看着自家梦寐以求的先生站在自己身边,想撒娇无从下手,述说委屈也没了必要,本就是自己的选择,他又怎会责怪先生。
“和我一同进学的谢兄说,现在的进士不再分属各官,入了殿试,便都是天子门生。”
李风霁抬手,停在半空,曾经的少年如今已经不用抬头看他了,而他还是下意识地想伸手摸摸学生的头发。
弱冠之年,江木萧在外进学,又有谁能为他加冠呢?
“所以,我要叫您老师吗,陛下?”
江木萧在李风霁面前,略微低了头,不是为那天子威严,只是因为先生伸了手,要摸他的头。
“这么多年的长进,也就这么一个敬称。”李风霁这么说着,眼里却满是笑意,他的学生啊,终究是长大了。
“老师这个身份,我当不起。”
江木萧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可他仍旧不依不饶地往前一步,凑到先生跟前,好让先生方便摸头。
李风霁叹起,好笑地拍拍青年的头,多大人了还在他面前闹小脾气。
“私下里,你依旧可以唤我先生。”
江木萧又点点头,再抬头,眼里便满是光亮,“是不是只有我叫您先生啊?”
李风霁收了手,摆出那副皇帝架子,“你确实可以去问问,天底下还有谁能唤我这声先生。”
“去吧,别误了时辰,接下来你还有许多事要做。”李风霁转了身。
“把那块玉佩系上吧,以后这宫里,没人能拦你。”
青年高高兴兴地应了,哪有先前李风霁夸的那分稳重,可李风霁似乎也不想纠正什么,看着江木萧走到殿门时,才再次端正了姿态。
江木萧回头时,他的先生也正看着他。
“先生。”
“嗯。”
等了你许久,幸而终是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