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年长身玉立，站在李风霁的身边，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李风霁起身，江木萧才开口，止住了李风霁转身的步子。

“我要走了，你真的不进去看看吗？”

“你要走了？”李风霁逆着光看着长高许多的少年郎。江木萧今年十九，即将弱冠，该是儿郎立业的好年纪，李风霁自然知晓不可能任由这个学生在这里守一辈子来满足自己的私心，可是真到离别的时候，还是有几分恍惚。

七年，他的太子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如今敢政（见相左，李风霁已经开始逐步放权。而眼前这个少年呢？从不知晓他的身份，过着最平凡的生活，却学着天下人难以触碰的圣贤书，为人处世，甚至是帝王人臣之道，李风霁能教的都教了。

李风霁总在给人选择的权利，可他不知道，有的人一旦决定追随入世，便早已自己舍弃选择。

“嗯。”江木萧扬头努力笑了笑，眼里却是有些难过的，又不愿让先生发觉，故意卖乖。“还是说，你早就趁我不在进去过了？”

“没大没小的。”李风霁伸手敲了一下少年的头，少年吃痛一声却是半分也不躲。

“我不敢。”

“不会是怕徐先生托梦打你吧？”

“江木萧。”

“诶诶，痛……错了错了先生！”

李风霁捏着少年的脸很是“惩治”了一番。他的威严总是过剩，人人怕他，似乎说错一个字便要万劫不复。诚然伴君如伴虎，可是李风霁每日面对战战兢兢的人也是要累的，所以补偿般的，对他这唯一的学生格外宽容。

“你要去哪？”

“去邬泞，看看天子脚下的风光。”

李风霁眸光闪了闪，心下却不怎么意外。

“想做什么？”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好志向。”李风霁淡淡笑了一下，不做评价。

江木萧佯装恼怒，“你可别瞧不起人啊，好歹我也跟你读了几年圣贤书，我可用功了！而且你还罚我！”

“用功？”李风霁只是笑，实际上却早已承认江木萧这个学生却非池中之物。可就算江木萧读的是圣贤书，受的是李风霁的教，他也未曾见过“天颜”，官（场，人命……因此李风霁不敢肯定，这个学生是否真的能够平天下。

可江木萧眼里，那样明亮，让人怎么忍心打碎那光亮，又怎么忍心将雏鹰困于牢笼，看那光亮一点点暗下去。

所以木萧，去看看吧。看看这天下这人间，是否如你所想？看看这朝堂官（场，是否有你的一番天地？看看你的君主，你未来的君王，是否能让你臣服？

李风霁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低头给江木萧系上。“本是为你的冠礼准备的，既如此，现在便给你吧。”

这是一块墨玉，花纹繁复，江木萧没来得及看清，只低头看着先生的手，慢慢地为他系带。

“好好去跟你的父兄告别，此一去……”

此一去，大概很难再见了。

“那你呢？”少年没有低头看那所谓冠礼，而是抬头看他的先生，眼睛一眨不眨的。

“还能再见到你吗？魏……唔，先生？”

跟了他这么久，李风霁在学业外总是乐意纵着少年，如今连声先生也不肯好好叫，是欠些收拾的。

很多年后江木萧站在李风霁面前，让人无可奈何的并非骂不得责不得，而是即使狠了心让人吃苦头，那人也还是这样一瞬不瞬地看他，眼里盛满了光亮，帝王只好心里暗骂，还不是自己惯出来的混账。

此刻的李风霁不着急回答江木萧的期待，他遥遥地看向那片梅林。

老师，以后学生很少能来看您了。您大概会欣喜吧，为我的放下。

偶尔，也来梦里见见我吧，老师。

“会见面的，”李风霁说，语气平常，“在那之前，别被人欺负了。”

江木萧会把这当做一个承诺。

“我才不会呢，我都能和青枫叔叔过招了！”少年意气，总要装作若无其事，才好掩盖告别的酸涩。

那青枫放水可放得太过了。李风霁暗自发笑，看着他的学生也转身面向梅林，嘴上不知告着什么状呢。

“徐先生，我要走啦，谢谢你！”

“你的学生很听话没有进去过梅林就是打人太疼了……”

“先生！”江木萧捂着头，控诉地看着自家先生。

“说什么悄悄话呢，小木萧？”

“您看要多管管！”对着梅林大声喊完最后一句话，江木萧一边躲着怕被打，一边又蹭到李风霁身边。

风过梅林，似也在告别。

“我走了。”

“嗯。”

“其实我最想告别的只有你。”

“我知道。”

“我会去见你的。”

李风霁笑了，终于伸手摸了下少年的头，好像相信了江木萧信誓旦旦，不知好歹的狂妄之言。

他是帝王，可此刻也只是这个少年的先生。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