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风霁这日到的时候,天有些暗,往常守在梅林边等他的孩子不在。
等李风霁跪足了时辰,江木萧才姗姗来迟。长高一点的小少年低着头,不像以前每次见到李风霁都兴奋地扑过来,又有些傲娇地在李风霁伸手前停了步子。
李风霁自己起了身,没有责怪学生的来迟,反而吩咐青枫去拿上月答应孩子的糖葫芦。
直到李风霁拿着糖葫芦在江木萧面前晃了晃,江木萧才抬了头。
“魏清辞。”
“嗯,”李风霁并不会因为小孩的失礼而责备,只是再次提醒,“叫我什么?”
江木萧眼看着冰糖葫芦在眼前晃悠,手背在身后悄悄捏了捏手腕,竟然没有像小孩一样夺过自己渴求已久的糖葫芦。
他舔了舔嘴,又把手往后缩了缩。
“先生。”
“嗯。”李风霁眼里映出笑意,手里稳稳举着糖葫芦,他止住了青枫去查看小孩的手的动作,稍稍侧身低头,好让小孩看他不那么费劲。
江木萧于这个年龄的少年来说,太瘦小了。
“去小屋,先生检查你的功课,要是小萧认真完成了,先生就把糖葫芦给你好不好?”
江木萧有些难过的低下头,自以为先生不会发现,声音也闷闷的,“我不想要糖葫芦了。”也不想让先生……检查功课。
“可以啊。”李风霁笑起来,有几分狡黠的,他向来喜欢逗弄这个小少年。
“那我就把糖葫芦给青枫吃,不过在那之前,先生还是要先检查小萧的功课。”
李风霁转身向着梅林的方向鞠躬告退,而后领着江木萧向木屋走去,往日他总会牵着江木萧的手,只是这次这个少年却不愿意伸出自己的手。
李风霁叹了口气,他虽然不怎么在意随便教个孩子,却也调查过江木萧的身份,不需要怎么仔细的,穷苦老百姓家里确实没什么事。可有时候,那些琐碎的小事,也就是一个普通人的一生了。
小屋中,李风霁一本一本地翻看江木萧的功课,看着到是比批奏章还要认真几分,而李风霁拖的时间愈久,看的愈仔细,江木萧就愈发慌乱。一会儿研究窗外的花鸟,一会儿将视线停留在门外青枫手里红彤彤的糖葫芦,一会儿……
“青枫,关门。”李风霁绕过眼前的小孩下令。
青枫应声关门,于是那红彤彤的果子也从眼前消失了,捉不到糖葫芦甜丝丝的只言片语。
江木萧垂眸,站在了李风霁面前,听着他的先生问他,“这些功课,何时完成的?”
江木萧张了张嘴,很是想要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本就不是个乖孩子,之前完成先生的功课也只是因为他愿意,如今不愿意便算了……最多不过是,少吃串糖葫芦,先生不想教他罢了。
不教就不教,他难道就稀罕……
“小萧,不要对我撒谎。”李风霁这样说,语气却并不严厉。
“昨日。”
诚然一直补到今日太阳升起,不过也差不多了,毕竟是一整个月的功课,他补了一天一夜能把那些填满已是不易,至于写得如何?李风霁自然看得出来。明知结果还要倔强地把功课补完,江木萧也只是觉得,自己乐意。
自己乐意看那糖葫芦如约而至地在他面前晃悠一圈,然后又光明正大地溜走。江木萧知道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是得不到,就如全家能供二哥去学堂而不在乎他一样。他也知道,今天失去的糖葫芦,以后的以后,他有能力吃糖葫芦的那一天,也弥补不了今天他所失去的。
孩子懂什么呢?孩子其实什么都明白。
“为什么敷衍功课?”
“不想学了。”江木萧答得理直气壮,似乎是嫌自己气势不够,抬了头和李风霁对视。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背吧。”李风霁似乎没听见江木萧的回答,照常接着查他的功课。
不过还是多少带着几分怒气的威胁,“不背,今天便别想出这个屋。”
江木萧的视线落下来,像在犹豫。
“看着我,背。”李风霁盯着小孩,硬是要看透小孩的眼睛,很少有人能抵抗李风霁的威压,只是李风霁从不在小孩面前显现罢了。
江木萧几乎颤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李风霁,那些天无数次在心里默背的书文,字字在心,从他的嘴里流出来。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悌;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恶于上,毋以使下……”
“嗯,”李风霁点了头,而后指着本子给江木萧看,“何为絜矩之道?”
江木萧书写答曰:度量尺子的道理。
引人发笑的回答,可在场没人笑得出来。
“江木萧,我不认为你不求甚解能把《大学》一书背得烂熟,但你确实在敷衍功课,可认? ”
“认。”甚是艰难地吐出这一字
“好,伸手。”
几乎下意识就要伸出手的江木萧猛地捏紧了手腕,攥出一阵刺痛,他退后了一步,大义凛然的,“我不!”
李风霁看着眼前倔强的小孩,维持着严厉的模样,却有几分好笑,天底下,再没有什么人敢和他这样讲话了。
“我说了不想学了,你已经不是我的先生了,不能罚我!”
“哦,这么说,小萧今天也吃不到糖葫芦了是吗?”
“本来就不是我的。”江木萧这样说着,莫名其妙地委屈涌上来,眼里的雾气弥漫开来。
“本来就不是我的!”他大声喊出来,像所有生气了发脾气的孩子一样。
“为什么不是你的?”李风霁却这样问。
“就算这个东西不是你的,难道你不会自己去夺吗?”
为什么糖葫芦不属于他?为什么他害怕失去先生?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只努力了一下,争了一下失败了,便要放弃吗?
江木萧攥紧的手被李风霁掰开,双手摊平,被先生轻轻地牵着举在胸前。李风霁皱着眉抚过江木萧手上的伤痕,被绳子勒的,挣扎的磨伤的,鞭子擦过的。
你可以把这当做是心疼,江木萧就想这样觉得,他眼里的李风霁不是任何人,没有那些经年的算计人心,没有身份的高低贵贱,这只是他的先生,是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愿意爱护他哄着他为他买糖葫芦的先生。
“是我的……”小孩的眼泪终于肯落下来,一发不可收拾的。
“嗯?”李风霁牵着小孩,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我想要糖葫芦,先生……我,学生认错,对不起……”
李风霁叹了口气,却又笑了笑,他揽过了小孩,不怎么熟练地拍了拍江木萧的背,还不忘说着认了错等会便要罚,只是他会先给小孩上药,罚完也会把糖葫芦亲手给小孩。
“糖葫芦是先生买给小萧的,先生答应你,除了小萧谁也没资格吃。”
那日李风霁一点点哄着江木萧说,听了这个小少年的故事。娘亲带着他嫁给父亲,爹和兄长们常年无视他,后来娘亲走了,这个家里他无处容身。因为要给供二哥读书,所以他忙完农活后要去酒肆打工,晚上还要给二哥抄书。
上月正是秋收时节,他实在太过忙碌,若是要完成功课便不能打工。等到交钱那日,江木萧被爹用麻绳绑着吊在树上,挨了一顿鞭子。二哥那晚旬假归家,看都没看他一眼,任由他被吊了整夜……第二日被邻家妇人发现,才被放了下来。
李风霁后来又给江木萧买了很多很多的点心,又在木屋里备了药。他摸了摸小孩的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以他的身份天下没有什么事能难住他,可是这样一个孩子有选择道路的权利,一旦李风霁将他带在身边,江木萧就难以远离权 ,利的牢笼。
而江木萧却抬头笑,说糖葫芦好甜好甜啊,徐先生以前给不给你买呢?
好么,还带几分炫耀的意思,李风霁伸手敲了江木萧的头,没有说话。
他的老师只给他买过海棠糕,宫里见不到糖葫芦这东西,老师那儿离市井太远,糖葫芦放着也要不好吃了。虽然他年少时也曾想过,大概是好吃的吧?
可不属于李风霁的东西,他有的争了,有的就必然舍弃。
李风霁这月走时,给他的学生留下了一道影子,命名青木。影子将打点好酒肆,保护江木萧的安全,且一生隐于暗处。
江木萧要多久才能发现李风霁给他留下的这份礼物与爱护呢?那该是很多很多年之后了,那时的他们,是否还能相逢如初?
舔着糖葫芦的孩子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泪珠滚落,无法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