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窗间过马,转眼又是一年。
离高考还有三个月,刚刚结束的一模让空气中都夹杂着焦躁的氛围。高三的学生们或沮丧,或藏着不能表露的小欢欣,多多少少都有些放松的意味。一模前绷得太紧,出成绩后,再如何也该告一段落了。
然而高考依旧如刀般倒悬空中。
杨非远从语文组的办公室走出来,窗外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夏日的刺眼,他抬了抬手,春风从指尖匆匆滑过。
“杨老师,又来看你家学生啦?”
有路过的前同事笑着打招呼,杨非远便也礼貌地点头。刚找完班主任聊过谢寻珏的近况,后面就有家长急着进了办公室,高考前的老师们不仅忙着照顾学生,更忙着安抚家长。
杨非远倒不属于需要“安抚”的那一类,只是对于谢寻珏的事,他向来上心。有些事小崽子不肯说,打也是没用的,做家长的自然要另寻他路。
熟门熟路寻着楼梯爬上三楼,经过高三十班的窗,站在走廊都能感受到班里闹哄哄的热闹氛围。
收书包的,掏出手机的,趴在讲台前瞄成绩的,急急忙忙走人的,哭着笑着发疯的……真所谓群魔乱舞,好一出放学盛景。
杨非远就立在门外,安静地看着教室最里面,靠窗握着笔的少年。
谢寻珏在大概是卷子上写写画画,又划掉了什么,反复几次,脸上逐渐露出不耐的表情来……中间却又突然放空了几秒,无措的,空白的。
杨非远看得忍不住皱眉,谢寻珏状态差成这样,这么多天却从没跟他提过一回,直到一模成绩出来,过于曲折离奇的成绩排名让杨非远不得不出手干涉。
陆陆续续出来的学生有好几个和杨非远打了招呼。杨老师虽然教他们的时间不长,但长的好看又温柔的老师总容易被学生记住。更何况,自从有知情人士发现了谢寻珏和杨老师的关系非同一般,就再也不敢在背后多议论什么。
然而,班上依旧没几个人有那闲工夫和胆量回头去提醒谢寻珏,因此直到被旁边的同学戳了戳胳膊,议论里的主人公才把笔一摔,抬起头来,眉眼不耐。
然后肉眼可见那少年一凛,迅速绷直了身体立正,转向杨非远的方向,很是把一旁的刘珉皓吓了一跳。
“杨老师怎么来学校接你了,没跟你说过吗?”
眼看着他拽拽的谢哥提起书包就跑,刘珉皓的声音只能拖在后头,一副被负心汉伤了心的模样。
“谢哥!我是为了给你讲题才留的,你不还没做完吗……”
他的谢哥只挥了挥手机,示意回头再说,然后留给他一个潇洒的……嗯,乖巧低头向老师问好的背影。
啧,刘珉皓摇了摇头,笔一放,把空荡荡的书包一背,放学了。
“老师,您,您怎么来学校了。”
谢寻珏好像又长高了些,眼看着和杨非远已经差不多高,但他依旧会在老师面前把头低下来。
老师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一定已经知道他的一模成绩了。这么一想,心里一块大石头轰然落地,巨大的失落感却如浪花呼啸袭来,他如同溺水的人,几近窒息。
杨非远沉默了两秒,没有错过谢寻珏脸上慌乱又畏惧的表情,但他既不为成绩训斥少年,也并不安慰此刻乱了心的人。
谢寻珏的头发好像又长长了,明明前不久才剪过。
杨非远有时候面无表情,其实想的都是些无关紧要,很平常的事情。
他从塑料袋子里拿出一盒子蛋挞,递给谢寻珏。少年有些愣愣地接过,规矩地双手捧着。
哦,那是上次接小孩的大妈说,学校拐角的那家甜品店里的蛋挞好吃,她家孩子就爱吃得不行。杨非远这天路过,同样接孩子,想想谢寻珏平常不吃零食,但好像挺爱吃甜的,便买了。
“来接你回家。”
杨非远淡淡地丢下这句话。
·
到家时,盒子里的蛋挞也没少一个。
谢寻珏就这么捧着本来还有点热乎气的蛋挞,捧到家时已经凉差不多了,不过及时吃一口也还是脆的。
“哥,杨叔,回来啦!”
开门就听见姜齐满是笑意的声音,谢寻珏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姜齐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蛋挞。
“哇,哥怎么还买蛋挞了,这个可好吃了!”
谢寻珏下意识就看向杨非远,杨非远放下钥匙弯腰换鞋,闻言偏了下头。
“小齐可以尝一个。”
意思是,剩下的都是你哥的。
哦……谢寻珏还没明白,姜齐已经了然。杨叔特地给哥哥买的,他可不会吃。
“我不吃,哥才喜欢吃甜的呢,小齐爱吃辣的,不怎么吃甜品。”
姜齐看谢寻珏小心地把蛋挞盒子放到茶几上,笑着上前拉哥哥的手,最近哥总有什么心事一样,他便想着法儿逗哥哥开心。
杨叔都买蛋挞了!他做弟弟的怎么能落下风!
然而谢寻珏可真是见惯了这个弟弟冲人撒娇讨好的模样,这两年谢寻珏带着姜齐住进老师家,物质条件好了,管弟弟也越发比以前温和了。姜齐跟着张寒生之后更甚,小孩连撒娇都越发精明了,有时候犯了错谢寻珏都舍不得教训。
不过说实话,姜齐犯的错后来也少了,和谢寻珏形成鲜明对比。在杨非远手下,谢寻珏挨打的频率从来就没断过,大错小错时而有,日常学习读书,那几乎是天天都得来几下……临近高考,杨非远反而打得少了些。
谢寻珏晚饭也没有吃多少,每次看向无言的老师总是战战兢兢。饭前被姜齐逗出来的笑意好像只是浅浅的,浮于表面。
直到杨非远放下碗筷,没有吩咐就进了书房,谢寻珏在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垂着眸,站起身。
“哥……”
姜齐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
谢寻珏伸手揉了把弟弟的头发,只说让人早点睡觉,不必等他。
也不一定等得到他。
往保温杯里塞了几朵干菊,谢寻珏把茶泡好了,一手握着保温杯一手拎着书包,临到书房敲门时就略显艰难。
得了老师一声“进”,谢寻珏把保温杯搁在老师手边,动作轻轻地,不敢打扰还在看书的老师。书桌边其实还有个稍矮的椅子,但此时的谢寻珏并不敢坐,于是只能委屈他那长腿蹲下身来,把试卷一份份从书包里取出,占着书桌的一角理好。
等谢寻珏做好这些事,杨非远恰好翻过书桌章节的最后一页,于是他便合上书,目光落在书桌正中的戒尺上。
“你的一模成绩我看过了。”
少年原本蹲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闻言站都没站,顺势就膝盖落了地,手落在裤子两侧,头平视前方,跪得笔挺又板正。
“老师,我……”
杨非远看向谢寻珏时,没有生气,竟然还带上了一抹淡笑。
“不用急着认错,谢寻珏,我要听你的解释。”
谢寻珏眼睫一颤,下意识就想低头,却听见书桌上一声脆响。
“不许低头。”
杨非远的声音骤然冷起来,伴随着是手指扣在戒尺上的声音。做谢寻珏老师这两年,杨非远知道这小混账最大的特点就是倔,犯错了委屈了,一旦有了自己的想法就什么也不肯说。谢寻珏敬他,也怕他,唯独学不会坦诚。
杨非远其实能理解,他对谢寻珏的包容是旁人无法想象的,可他也确实不会惯着谢寻珏。
“小谢这次没有考好,犯了很多低级错误,老师对不起。”
谢寻珏逼着自己把头抬起来,却依旧不敢对上老师的视线。
“为什么会犯错?”
杨非远对待成绩,向来不做别的要求。只要谢寻珏把该做对的题都做对,如果能力范围内的题没有做对,那就是你的问题,该打。
“因为……”谢寻珏悄悄抓住了衣料的一角,反复地搓揉着。
“因为小谢粗心了。”
粗心?杨非远微微蹙眉,粗心能粗心到掉到一本线以下?如果这次的成绩真按粗心来罚,谢寻珏少说也得挨上两百下藤条。
小混账说不定还真敢死扛。
杨非远拿起了戒尺,他站起来,走到谢寻珏面前,看见少年微微仰起头看他,眼里有慌乱,有不解。
学业上的事杨非远并不动用戒尺。拎着戒尺比划在谢寻珏侧脸,杨非远继续问他的问题。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有那一瞬间谢寻珏甚至不是害怕,他想老师果然是老师。谢寻珏虽然不聪明,但很多时候,杨非远的意思他总能第一时间明白。
“知道。”
少年好像跪得更直了些,他仰起脸,默默闭上眼睛。
“小谢撒谎了,老师教训。”
撒谎,戒尺上脸。
一戒尺呼上去,杨非远不用花太大力气,少年脸上就能印出一个新鲜出炉且通红的板)子印来,非常实用。杨非远从不欣慰于谢寻珏的乖觉,不过徒弟能明白他的意思,总比以前那个不在一个频道上的混账东西好太多了。
“做卷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杨非远换了一个问题,他看着少年不敢碰脸哆哆嗦嗦的样子,冷哼一声却把戒尺放回了桌上。
“小谢在想……”
一看就在想着怎么编呢。一边编一边还想着等会怎么挨板子,你说说这小孩是不是傻。
“上周为了写卷子,大半夜不睡觉,被我抓到三回。”
“前天昨天不吃午饭,去办公室问题目。”
“谢寻珏,你是要我夸你好学,还是讨打?”
跪在地上的少年沉默良久,毫无疑问他上周已然挨了一顿狠打,至今身后还有未散的淤青。至于前两天的事,估计是老师今日去学校获得的近况,这又是一顿逃不掉的。
好像在老师那,他犯的错总是数不尽,好像一切的努力到最后总会变成某个需要教训的错。
他知道老师是对的,是为他好,可他依旧不愿开口。
杨非远看着少年的眼眸,突然就松下身子,他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菊花茶,果然降火。杨非远其实并不生气,能让他失控的东西太少,他只是偶尔会疑惑,经常想揍人。
“是我给了你很大压力吗,小谢?”
少年骤然抬头,牙咬上了唇间软)肉,他鼻子一酸,却不点头,也不摇头。
“你记得高二上学期,第一次月考成绩吗?”
杨非远突兀地问了一个遥远的话题。
谢寻珏当然记得,那是他高中参加的第一场考试,是拜师后的第一份答卷——他考了倒数第一。
“记得。”少年有些不自在地翻他的黑历史。“小谢考得很差,倒数第一。”
“嗯。”杨非远点头,“班级排名倒数第一,全年级623人,你排名619,总分352。”
老师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谢寻珏忍不住把头埋到地下去,羞愧又不安。
“考得这么差,我那次有打死你吗?”
少年一怔,慢慢抬起头。没有,老师那次打得甚至不如上周重,只是很平常地用藤条教训。成绩,无论是怎样的成绩,周练月考,期中期末,一模二模……乃至最后的高考。
其实在杨非远眼里,和谢寻珏平常的一份作业,并无差别。
横跨两年,变的其实只有谢寻珏自己那颗不愿服输,太想学好的心了。他也有自己想追求的东西,想考的大学,想得到老师和那个人的认可。
“老师……”
谢寻珏往前蹭了两步,一直到杨非远身前,他很乖地仰起头,却不趁着这个机会撒娇,只是认错。
“小谢错了。”
“小谢最近没法做题,我……看不进去题目,就好像看不懂那些字一样,可是明明是看得懂的,小谢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非远安静地看了少年两秒,末了也没去摸那看上去有些软乎的头发。废了半天劲才套出学生的真话,着实有些心累,但也无可奈何。
谢寻珏有时候倒也傻得可爱。不知道告诉两年前的那个少年,你有一天会为学习焦虑成这样,会不会被那个小混混大骂一通赶出去。
反正杨非远是没这机会了。
“我会给你请两天假。”
老师不容置疑地,下达了他对学生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