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凌晨四点一刻,雨停了。
杨非远的卧室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有一盏小灯,可以调明暗。灯此刻是暗的,暖橘色的光,只能照亮书桌的一角,分寸之地。
谢寻珏恰好就在雨停时醒来。
少年在床上挣扎着,一不小心就会牵扯到伤口,人还迷糊着,声音黏黏糊糊的,像个小哑巴。
“唔……嘶”
杨非远走上前,先熟练地把谢寻珏摁回去,然后把吸管插进保温杯,递到少年脸侧。
“慢点喝。”
少年懵懂地点头,嘬着吸管吸溜,不知道是睡傻了还是怎么,趁老师转头的机会把吸管叼出来,然后凑到保温杯猛灌了一口。
很好,杨非远刚把药拿回来,就看到一个咳出了眼泪的小狼崽。
“咳咳……呜,咳!师……”
谢寻珏有时总给杨非远一种怎么也不记打的感觉,比起小狼,更像二哈。
老师皱着眉坐到床边,夺过保温杯,拍拍少年的肩膀,到底也没多说什么。谢寻珏挨了顿打,连晚饭都是杨非远一口口喂进去的,上药的时候人半昏迷着,发烧烧到了凌晨两点,才勉强能睡舒服点。
等人缓得差不多,杨非远又给谢寻珏脸上了遍药,谢寻珏趴着睡觉,脸上的药总容易蹭掉。上完药杨非远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又拍了怕少年的肩,声音很平淡。
“睡吧。”
谢寻珏却从被子里露出一双哭肿的眼睛来,脸颊可能还带着低烧的红,但也实在看不出来。他从热乎乎的被子里伸出手,抓住了老师的衣袖。
杨非远低下头,继续熟练地握住谢寻珏的手往回塞。小混账发了烧人有点不清楚,杨非远并不生气,当然也不会哄。
“师父。”
却听谢寻珏口齿清晰地,唤他。
杨非远对上谢寻珏的眼,看着少年湿润的眼,沉默片刻,他把谢寻珏往里推了推,坐到了床边。
“嗯。”
谢寻珏拉着杨非远的手,不肯松,杨非远也就顺着他的意思,没有离开。
“我做了一个梦。”
少年把老师的手拉到身边,好像这样能让他安心一样。他的手是热的,又有些麻,没什么力气。老师的手却带着夜的寒凉,骨节分明,看不见的地方藏着经年的茧。
“我梦见他,还有师父,我从小就在你们身边。”
杨非远的目光落在谢寻珏凌乱的,略有些长的头发上。这个姿势让他有些变扭,但他往谢寻珏身边又挪了挪,没有把手抽出。
“你们总是很忙,但是每天不管多晚都会回家。”
谢寻珏很平静地,小声地,好像只是在说一个故事。
“有一天我,我过生日,你们要出任务,我在家等到好晚好晚,生日都过去了,你们才回来。”
少年抿嘴,突然又拉了一下老师的手,他很努力地侧头去看老师,却怎么也看不到。
“小谢特别生气。”
杨非远弯下腰,把谢寻珏遮挡眼睛的发丝往旁边捋了一下,看见谢寻珏哭肿了的眼睛又有些发红了。
他听见谢寻珏说。
“爸爸说不会有下次了。”
杨非远的手顿在了原地,他其实很想应谢寻珏一声,可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有时候沉默大概真的是苦涩难言。
“可是老师……”
谢寻珏松开手,把头埋进去,埋进被子里,脸蹭到枕头还是带着肿)胀的疼,枕头上满是药味。
“我好像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话音埋进被子里,少年偷偷用手把眼泪抹开,自认为抹干净了又冒出头,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可怜兮兮地看向他的老师。
“老师,带小谢去看看他,好不好?”
良久,杨非远很轻地应了一声,也许是夜太静,太冷,他的声音几乎是温柔的。
“好。”
“等天亮,老师带你去。”
·
雨后初霁,清晨的湿气重,却也遮不住初生的骄阳。
太阳一点点往山上爬,师徒俩也一点点往山上爬,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寻珏第四次脚一滑腿一抖差点摔下台阶时,杨非远忍无可忍,曲起食指狠狠敲了下小混账的脑壳。若不是谢寻珏身上还带着伤,杨非远绝对不会救这混账,就该让人滚下山长个教训。
到底是没忍心。
杨非远蹲下身,谢寻珏那小傻子还在原地呆站着,没明白老师要做什么。
“还不上来?”
杨非远声音都快结了冰。
“啊?”
少年终于反应过来,当然先前也可能只是不敢置信,他有些无措的,抬了抬手又放下。
“老师……我,小谢……小谢太重了,您别……”
杨非远懒得管他。
“三。”
“二。”
很好,少年在“一”的0.01秒前伸手揽住了老师的脖子,然后满是担忧地被老师背了起来。
“老师您背不动一定要跟小谢说。”
“老师小谢会看路的,小谢不敢了……”
好像在谢寻珏眼里,老师除了罚他的时候,其他都是需要照顾和保护的病人。他或多或少知道老师的过往,他见过老师打架,清楚老师有多么优秀……可他依旧认为,老师是需要自己照顾的。
小谢要保护老师,过一辈子。
小屁孩。
山上的清风绕过一座座墓碑,悄悄地笑。
“老师,小谢……”
谢寻珏的话实在有些多,他有时候自以为装乖,其实在老师眼里根本就是欠揍。大概是觉得自己每次挨了打之后,老师会对他格外温柔些,非得钻这个空子。又或许是近乡情怯,他有些紧张,难免难过。
“我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
杨非远这样说,于是背上的少年便安静下来。他静静地伏在老师的背上,手臂有些松垮地绕着老师的脖颈,却又死死地扣着手,攥得太紧。
杨非远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所以他不畏惧艰难和苦痛,所以他不为自己残破的身体而低头,所以他背上少年一步步迈上台阶。
极深地吸气,吐气,他并不急促。杨非远背着谢寻珏时,只觉得少年太瘦,太轻。
突然会有些心疼。
可杨非远又能如何。孩子是他养的,人是他打的,除了能道歉他什么也做不了,可是没有哪个老师会刚罚完学生就立刻道歉,更何况谢寻珏该打。
杨非远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光和影,周遭有松和柏,风传来远方的气息,是夹杂着苦味的湿润。背上的少年始终沉默着,也许是咬着牙忍疼,从上山看见少年抬起头冲他笑时,杨非远就知道谢寻珏肯定很疼。
“老师打重了。”
末了也只有这么一句话,简简单单的话。
谢寻珏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他好像是闭着眼,在老师背上睡着了——不知道这么疼他是怎么睡着的。杨非远一句话过后,便也没有再打扰少年。
很久之后,杨非远已经抬步走过了十几个台阶,才发现自己的肩膀湿了。
谢寻珏在哭,无声无息地哭。
原来少年这一次没有装乖,他是隔了好久好久才回答老师的话。
“老师……我好疼。”
他说:“小谢好疼……”
杨非远就这样弯着腰,微微喘着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感受着肩上被一点点打湿的衣料。
就像很多年前,谢黎背着他那样。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肩上,融进血里。背上的人疼到落泪,弯腰的人也好不到哪去。
都很疼,可是他们不曾停下脚步。
要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火光中的那颗树下,走到你的墓碑前。
最后他们立在谢黎的墓碑前。碑上的黑白照片是谢黎穿着制服,三十出头的模样,看着还很年轻,笑容是温和的,坚定的。
他是一名英雄,是烈士。
也是位很年轻,年轻到有些无措的爸爸呢。
谢寻珏站在老师身旁,久久地看着墓碑上的那个人。他没有说什么,甚至依旧没有开口唤那人一声,把口罩摘下来时有些尴尬地低头,眼睛里闪着光,低头却不肯服气的模样。
犯错被老师揍了,不许笑我。
风很温柔地拥抱少年脸上的泪痕。
“老师。”
杨非远偏头看向少年。
“他最后,有留下什么话吗?”
谢寻珏问完,就又把头扭了过去,谁也不看。
杨非远却看向墓碑,对他的兄长笑了笑。
“别怕。”
他说,别怕。
谢黎对杨非远说别怕。他告诉他的战友和弟弟,哪怕沉冤难以昭雪,哪怕战友的鲜血染红了你的双手,哪怕我们的尸骨将被践踏,无名的英雄将被所有人忘记……
不要害怕,不必畏惧,请你好好地活下去。
恍惚间却又跨越千山万水,漫长岁月,他好像也在对那个,人生路上跌跌撞撞前行的少年说。
“别怕。”
这一路很难,太难了。你可能拼尽全力也得不到一个认可,你也许会犯错,会走弯路,也许不够优秀,你会有悔恨,会历经苦痛……
可是别怕,爸爸一直都在。
向前走吧,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