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书房并不安静。
杨非远推开门时,正看见谢寻珏扬起的手,没有犹豫地落下。
声音是闷的,不敢停歇的。
距离杨非远离开书房二十分钟,谢寻珏也就一个人跪在书房里掌嘴整整二十分钟。
除了左脸上被老师打出来的泛着青紫的指印,其他都是红肿一片。
大概是自己打不好控制,留下的痕迹深深浅浅,指印重叠,再肿起。
好好一张脸都快不能看了,杨非远也确实看都没看那混账一眼,绕过人坐在了书桌后,拿着钳子开始掰手里变了形的铁丝。
玩具军车修复得差不多,就差最后一点完善了。
少年在老师进来时就忍不住看向老师的方向,尖牙划破口腔磨出了血,见老师不理他也不敢开口,只是吸了吸鼻子,再次机械地扬起手。
第不知道多少下时,谢寻珏手一抖,打偏了,整条手臂好像失去了知觉,只有手心还是烫的,有温度的。
杨非远依旧没有看他。
谢寻珏鼻子有点发酸,本来就脱力的手好像一点也抬不起来了,挪着膝盖往前蹭了一点点,腿也疼,控制不好平衡差点一头撞上桌子腿。
“我让你停了吗?”
少年抬头,雾蒙蒙的眼里闪着点点光亮,却依旧没看见老师脸上的半分缓和,他只摇头,似乎张嘴想开口。
嘴角也被打破了一点,开口就会疼。
杨非远突然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到谢寻珏面前,伸手掐着少年肿得不成样子的脸,皱眉。
一手没松开,倾过身子用另一手抽了两张纸,重重拍在谢寻珏脸上。
“把血吐出来,不许咽。”
可力道再重,纸巾也只是轻飘飘地落在谢寻珏的手臂上。
谢寻珏低下头吐出一口血,再抬头时眼睛莫名红了。
“老,老师……”
说错话的代价就是接下来的每句话,都得带着疼。
杨非远丢掉了纸巾,又给谢寻珏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少年嘴边,看着少年大口大口地咽下,好像是哭了,配上肿着的脸显得格外可怜。
也许是觉得委屈了,又或许只是为老师给他的这杯水,为老师那句“不许咽”。
杨非远这次可不管谢寻珏委不委屈。
“继续。”水杯放下后杨非远再次选择无视这个混账,他根本不告诉谢寻珏要打到什么程度,他的惩罚冷酷起来向来不讲人情。
谢寻珏却受不住了,他拽着老师的裤脚,不让走,用力得很。
杨非远转头时却又对上他可怜兮兮的眼眸。
“老师……求您,求您动手。”
倒也没认错,没求饶,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可饶恕,只是他实在太煎熬,宁愿老师动手把自己打得死去活来,也比在这苦苦煎熬得好。
“你要我亲自动手?”
杨非远转过身,看着谢寻珏的眼睛。
他强迫自己冷静了一小段时间,强压下自己的情绪,以免伤了谢寻珏。
这个混账东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是……”
谢寻珏麻木的手臂在发颤,他扯着自己的嘴角,哆嗦着,却又把头高高扬起。
“小谢求您责罚。”
闭上眼,一片黑暗。
良久,谢寻珏听见老师极轻的一声。
“好。”
然后一巴掌如风,划开了夜的沉,狠狠炸在了脸上!
疼。
谢寻珏手下意识撑了一下地,被一巴掌打得侧身弯腰。
不是他想躲,实在是杨非远的力气太大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不在原地了。
那是用手背反手抽的,打在了右脸上,边缘的指印又青了。
“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杨非远只是冷冷地看着谢寻珏,看着少年颤抖着,抓着自己的衣角又松开,摇摇晃晃地再次跪好,他毫不怜惜。
又一巴掌,反手抽的,用杨非远骨节分明的手背。
“唔!”
少年被打懵了,嘴角的破口隐约渗出血来,他舔了舔嘴看向眼前的老师时,只觉得人影摇晃。
他终于承了老师满心的怒意,一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只剩下痛。
“谢黎是这世上我最敬佩之人,你可以冤他恨他,但你不能不敬他。”
“我不允许任何人污蔑他。”
还是一巴掌,正正印在右脸上。
杨非远捏着自己的手腕,轻轻按压着,等着少年再一次慢慢调整好跪姿,再次把脸送到他手边。
谢寻珏再次闭上眼,有滚烫的东西落下来,他不敢去舔,只是安静地去等老师施与的疼痛,身子却在发抖。
又怕又疼。
可是不能求饶。
谢寻珏知道,他不能求饶,他该受的。
如果那些年,他知道谢黎每月寄给他的那些东西,玩具,书信,知道谢黎曾一次次试探他愿不愿意跟爸爸住一起,愿不愿意原谅……
谢寻珏愿意的,他其实不是个难以满足的孩子,他其实从来不敢恃宠而骄。
说出那些话时谢寻珏心里清楚,他该为自己那么多年的恨受罚。
他是在为那么多年的怨恨受罚。
可杨非远并没有再扬起手,他甚至微微弯下腰来,手指触碰到谢寻珏嘴角的伤口。
他眼眸垂着,好像怒火也就一点点平息了,最后连火星也散了。
“说那些话的时候,自己不难过吗?”
三句话三巴掌,杨非远并不多罚。
可是谢寻珏的眼泪又落下来了,正好就滴在老师的手上,烫得惊人。
眼泪是热的。可谢寻珏光哭,不肯回答。
他咬着牙齿不摇头也不点头,通红着那一双眼,膝行着一步一蹭地拿了书桌上的戒尺——他的家法。
他把戒尺捧起,当作他的回答。
我该打,老师,小谢该打。
杨非远接过了戒尺。
他沉默着看着谢寻珏褪裤,膝盖打着弯,手撑到书桌上,他沉默地看着谢寻珏把桌上晾着的毛巾塞进了嘴里,然后整个人无声地,伏了下去。
少年身形单薄,厚重的戒尺砸上去好像能把人劈成两半,呼啸的藤条鞭在肉上,好像能把血肉都划开。
杨非远习惯谢寻珏的能忍,他满足这个混账东西时不时的讨打,可是他这一次却听不得谢寻珏止在毛巾下的,细碎的呜咽和哭泣。
杨非远还是要斥他,训他,毫不留情。
“于公,他是一名为国捐躯的缉毒警。”
“于私,他是我的兄长,是你的父亲。”
“你要是对这样的人都心无敬意,学不会尊重,我就不配当你的老师了,我教不了你!”
谢寻珏一声不吭,汗混着泪落下,手指扣在桌上,浅灰色的毛巾染了血也看不清。身子抖如筛糠,下半身却好像废了一样挪不动,不敢躲。
他疼得什么都想过了,下意识地求饶全都被毛巾挡了回去。
杨非远在放下戒尺,换上藤条时,却扯下了谢寻珏口里的毛巾。
于是第一下藤条落下去,少年就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却又撕心裂肺的痛呼。
“啊!”
此后第二下,第三下,谢寻珏再也受不住。
“老师……唔……”
“呜呜……疼,老师!”
杨非远并没有松动哪怕一丁点,他手里的动作并没有放缓,耳边充斥着少年的哭喊和求饶,他也不曾动摇。
甚至到了最后,他一手摁住少年的手,另一手还挥动着藤条。
直到染着血的藤条断在了少年身上。
多少有些毫无征兆,谢寻珏的身子像烂泥一样顺着桌子滑了下来,他眼睛紧闭着,脸上和身后一样凄惨。
杨非远在原地静静站了几秒,他打得太狠,自己握藤条的手都磨出了痕迹。
蹲下身,他想把谢寻珏拉起。
杨非远的手还没碰到肩膀,谢寻珏就后怕似的往后一缩,整个人都贴在了桌腿边。
杨非远收回了手,看着谢寻珏睁开时满是水雾的眼。
“老师……”
少年害怕又勇敢地,突然抱住了老师的手,他哆嗦着抓老师的手腕,抓着让他死去活来的那只手。
嘴角又渗出血了,谢寻珏眨了眨眼,把眼泪挤出眼眶,好像疼到了极致,整个人有些呆呆的。
“老师,他要是回来看看小谢……”
少年喃喃着,眼泪混着血流下,越来越快,落到地上却又消失了。
我就原谅他,谢寻珏想。
谢黎,你来见见我,跟我说一声“对不起”……
特别简单,特别容易,是不是?然后我就原谅你。
杨非远一手还被谢寻珏拽着,他好像没有太在意,另一手却有些僵硬地绕到谢寻珏后面,然后轻轻地,把少年揽了过来。
杨非远的声音只是放轻了些。
“他死了,小谢。”
少年把头埋在老师身上,开始只是抖着肩膀,哽咽着,不肯开口。
很久之后,才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