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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夜雨淅淅沥沥。

四月的春雨不剩多少寒意,风也只是轻轻的,像猫儿无声的脚步。

谢寻珏站在一旁,听老师给他讲阅读理解。题目出的新颖,自从新高考的模式下来,老师们总爱研究各种稀奇古怪的创新题。按照出题者的思路把题捋下来,杨非远问谢寻珏听懂了没有。

少年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清澈的懵懂来。

“懂是懂了,可是老师,这种题我下次还是做不出来。”

杨非远抬手敲了一下学生的脑袋,声音平淡。

“这种题没有死记硬背的套路,注重研究思路。遇到创新题不要钻牛角尖,记得多角度答题就好。”

谢寻珏伸手摸了摸被敲的头,笑着应了一声。

今晚时间尚早,杨非远看了一眼表,叫住了拿数学卷子的谢寻珏,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语文试卷。

“不用管题目,再把这篇文章看一看。”

“是。”谢寻珏总是乖顺地服从老师对于学习上的任何命令。

眼看着杨非远走到窗台边坐下,谢寻珏还是跟了上去,把窗户掩上一半。

“雨飘进来还是有点凉,您别在窗边待太久。”

杨非远依旧是沉静的模样,只点了点头。

“您让我再读,是要小谢做摘抄写书评吗?”

少年低下头来,低声询问着,杨非远抬头,只能看见学生软乎乎,有点长的头发。

有雨丝飘进来,落在头发上,匿了踪迹。

“不用,认真去读就好。”

杨非远喜欢这篇文章,仅此而已。

·

这是一个父亲和孩子的故事。早早去世的父亲,和迈入中年的孩子。语文试卷上的阅读理解做了删改,在夜雨中,谢寻珏一点点读完了全文。

其实能够猜到老师的用意,但谢寻珏依旧倔强地不愿去提,就像他没有提过自己从小到大看到关于父亲的文章,总会避之不及。谢寻珏原以为自己只是纯粹的怨恨,后来才慢慢发现,如果只是恨一个人,不会让他次次选择逃避。

那件事后,杨非远偶尔提及谢黎,会聊聊曾经的故事,像长辈和晚辈闲聊那样。他从不把谢黎称为谢寻珏的父亲,甚至很少把“谢黎”两个字说出口,他只说“队长”,或者是“兄长”。

只有这样说,少年才会很安静地,听老师讲讲那些小故事,偶尔还会被面无表情的老师逗笑,然后被杨非远看一眼,又立刻怂了。

把文章读完之后少年就蹭到老师身边,低下头来说老师我读完了,您要不要早点休息。

一个掩饰不住的逃避态度。

杨非远却令少年抬头,盯着人的眼睛,问他对文章的看法和感受。

“小谢没什么感受。”

谢寻珏话说得硬邦邦的,老师清楚他不愿意提这些,往常都纵着他,所以他也总是心存侥幸。

杨非远眼眸深沉,他抬手拉上了半扇窗,将雨声彻底关在了窗外,转头时声音泛着冷。

“你确定要这么跟我回话。”

谢寻珏掐着手指,心里莫名发酸。想着明明是您不做要求,现在却非得逼我说感受,简直不讲理!然而莫说是顶嘴,谢寻珏连扭头不看老师的勇气都没有。

“感受就是,我不喜欢!”

谢寻珏把话说出口,才慢半拍地回想自己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冲,越想膝盖越软,头也越发低,眼睛小心地往上瞟一眼,正看见老师点了点头。

杨非远说,“好。”

然后平静地吩咐谢寻珏。

“把戒尺拿过来。”

少年那一瞬间憋闷得要命,他畏惧也敬服老师的所有责罚,可是老师明明知道……

谢寻珏不想因为那个人受罚。

咬了咬牙,谢寻珏一转身,走到书桌旁看到语文试卷都有种撕卷子的冲动,可他也是真不敢。单手提起戒尺到半空,他停顿了半秒就又双手把戒尺捧在手心,恭恭敬敬地请他的家法。

捧着戒尺走到窗台边,膝盖重重往木地板上一砸,砸出沉闷声响。可谢寻珏疼也憋着不喊,姿势标准恭敬地捧着戒尺,内里却犯倔,不服气。

委屈味飘得整个书房都是。

杨非远其实最熟悉谢寻珏这副德性,装乖装不到底,是真的敬他畏他,骨子里的桀骜却也深入骨髓,无法磨灭。

可丢过一次学生的老师,在很多事情上早就看开了。他明白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谢寻珏,也并不强求塑造一个乖顺到丢了傲气的学生。

律法家规之下,我包容你的桀骜。

然而杨非远本就是个强硬的人,对旁人的压迫感总是太强,他也没想着要改。所以他并不阻止谢寻珏跪下,也没让人起身,只是取走少年捧着的戒尺,安静端详着。

谢寻珏不敢把手放下,目光追随着老师手里的戒尺,看着戒尺一端贴到自己脸上,才闭上眼。

戒尺上脸很疼,也很羞,老师气急了才会这么打他。

老师……很生气吗?

谢寻珏承认自己怕得要命。

杨非远几乎能看见少年轻轻颤动的睫毛,手上一顿,戒尺移到半空却并没落下,反而轻飘飘地落到少年还没放下的手上。

“睁眼。”

杨非远命令道,“认得戒尺上的字吗?”

戒尺上刻了八个字,是隶书,并不难认。谢寻珏睁开眼睛,捧着手里的戒尺看上面的刻字,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惹老师生气。

“认得。”

谢寻珏抬头看了一眼老师,又飞快低下头,念。

“行而不辍,履践致远。”

杨非远轻轻点头,目光落在那戒尺上,紫檀木色调深沉,总带着厚重感。他看了一会戒尺,对着神色惶惶的学生说。

“你跪着,我给你讲个故事。”

·

那八个字是杨非远的父亲所刻。

没错,在谢寻珏之前,这戒尺曾是杨非远的家法。

杨父杨母同为大学教授,一生深耕于文学沃土。毫不夸张地说,杨非远出生在书香门第,从幼年到十七岁,一直成长在父亲的管教之下。

父亲管教极严厉,动辄得咎,从幼时开蒙,到十六七岁的少年,杨教授把儿子培养成一个优秀寡言的附属品。为何是附属品,因为杨教授的掌(控欲实在太强,别家儿子做错了事,是叛逆期不听话。而杨非远在杨教授那但凡表达出一点不满,便是忤逆。

这个词实在太重。

可杨非远最像他父亲的,便是一身强硬不可摧的傲骨。十七岁高考,他把第一志愿换成了公大,替换了父母为他选择好的道路。

不是真的厌恶中文,也不见得对警察职业有特别的信仰,他只是为了逃脱父亲的掌)控罢了。

所以在警校,谢黎第一眼见到他这个优秀学员,向来温和的教导员却选择了用最严苛的方式来要求他,是因为那时的杨非远对待自己职业,并无真心。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天,杨父与杨非远断绝关系。

警校四年,市局三年,整整七年光阴。杨非远工作后每月给家里寄钱,每逢过年便去家门口跪一跪,从不进门。

卧底任务半个月前,杨非远在家门外跪了一夜,换了一个进家门的机会。

那戒尺依旧摆在书房的桌上,紫檀木上的刻字陈旧,凹凸分明,却不染半点灰尘。杨教授拿戒尺指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手都气得颤抖。

“你回来一趟,就是来讨打的?”

那时母亲在书房外敲门,哭着一声声哀求,孩子这么多年第一次回来,别再打他。

而二十四岁的杨非远俯身叩首,声音像多年后那般平静。

“是,杨教授,请您责罚。”

责了多少,杨非远以为自己会记得清楚,可其实多年后回想起来,那些疼痛已经很遥远了。其实再痛,也痛不过子弹钻进血(肉)里,弹壳被夹出来时,血)色中反光出那一点金属光泽。

那样刺目。

打完后杨教授把戒尺摔在他身上,他便捧着戒尺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杨非远很习惯杨教授的不留情,不安慰,打)死)了好像也不打算埋的姿态。只是那一次母亲拉着他的手臂,或许冥冥之中意识到自己的孩子这次远行,就不再回来。

母亲本该死死地拉住他,却在看见他手上也满是痕)迹后仓惶地松开。

杨非远听见母亲在身后喊他的名字。

“非远,别走好不好。”

“非远!”

“小远……”

杨非远的心硬好像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跟他的父亲一样,不曾回头。

这次的卧底任务九死一生,每个队员都会留遗书,每个人走时都会见见自己的家人,却又什么都不能说。所以杨非远见了父母一面,所以他讨了一顿打。

父母生我养我十七载,无以为报。

但我依旧是我自己。

杨非远是抱着这样的决心离开的,只是没想到,最终竟真的天人永隔。

现在的杨非远,已经慢慢接近父亲当年的年纪。没找到谢小混账时,杨非远会时常想起杨教授,有时也会疑惑自己为何还未释怀。他曾经是个优秀耀眼的少年,曾经拥有最光明美好的前途,可回望这前半生——

他所爱的,恨的,刻骨的……无一释怀。

这是多么可悲的半辈子啊。

可父亲的强硬,谢黎的坚定,也塑造了一个无坚不摧的杨非远。

所以他不会崩溃,也不会软弱,唯一需要学习的就是怎样对自己的学生温和一点,怎样在学生恨自己时不被伤害。

万幸学生虽然欠揍但也可爱,足够把杨非远拉回人间。

谢寻珏安静地听着老师的故事,跪到最后膝盖有点疼,手是真的举不动了,戒尺都抖个不停。少年既是撒娇也像讨饶,膝行蹭到老师腿边,手上捧着戒尺悄悄搁到老师腿上,头也靠在老师膝盖边,歪过头时冲着老师眨眼。

杨非远并不需要安慰,却没有推开少年。他似乎只是,默许谢寻珏撒娇那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