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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谢寻珏花了很长时间,才寻到自己的老师。

杨非远坐在台阶上,雨纷纷扬扬,像个久违的拥抱,把人密不透风地圈进怀里。

少年快步上前撑开伞时,才发现自己来得太晚,老师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雨丝浸湿。可他还是要固执地给老师撑伞,把伞抬得高高的,自己却低着头,不去看。

杨非远没有去看站在身后的少年,仿佛早有预料,他甚至对墓碑照片上的人笑了一笑。

“哥,认识他吗?”

斜风带着细雨,轻轻吹拂过少年的手,谢寻珏攥紧了伞的手柄。

“你有多少年没见过他了,最少得有……七年,还是八年?”

杨非远总是淡漠的眼透过雾蒙蒙的雨丝,看向前方时,好像带着某种平淡又刻骨的疼痛,那是并不激烈的,却又经年的苦痛。

谢寻珏无端觉得难过,明明他才是最有资格怨恨的那个人。

“我去林家找到了他小时候的相册,是你寄过去的吧?”

杨非远还在说,说给不会回答的人听。谢寻珏本想劝老师早点回家,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杨非远没有逼他说什么,没有逼他开口叫那人,可这一声声话语又何尝不是在逼他!

谢寻珏偏不妥协,他甚至看都不屑抬头看一眼,他不可能轻易原谅曾经那么多的期待和恨。

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好久好久。

救救我……

恨死你了,谢黎。

谢寻珏突然把伞柄塞进了杨非远手中,他退后一步,雨丝便落在了他的发上,肩上,脸上……微微发凉。

“小谢走了,您早点回家。”

转身的刹那墓碑上的照片一闪而过,谢寻珏好像看到了那人温和的笑意,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到。这么多年,除了记住那恨意,他连那人的样子都渐渐模糊了。

他会慢慢忘记那个人留下的痕迹,到最后只会记得自己曾经的恨。恨意始终横亘在心头,成了生了锈的针,永远也拔不出来。

直到听见少年踩着台阶上小小的水坑溅起水花,略显仓促的脚步声,杨非远才肯分神回头看一眼。他遥望着少年的身影淹没在雾蒙蒙的混沌中,再转过头时手撑着台阶,慢腾腾地起身。

脚都麻了,伞柄触到地上沾了些水,起身时浑身都僵硬着,像浸满了水的稻草人。他还是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语气带着轻微的抱怨。

“我说实话,你儿子不太聪明。”

“送伞都不知道给自己拿一把,自己跑了还得淋雨。”

杨非远竟然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可他依旧在说。

“他跟我赌气呢,还敢跟我赌气……我哪里惹他了。”

最后杨非远终于站直了,寒气入体太久,他忍不住咳了两声,却又很快止住了,生怕有人担心一样。

雨纷纷扬扬,好像永不停歇,满山的寒木深绿如墨。杨非远合了伞,黑色的伞垂落在侧,他立得笔直,定了两三秒却只是静静低下了头。

队长依旧是那个队长,如今的他却再没资格敬礼。

“对不起。”

这三个字杨非远在这里说过很多次,往往都是因为谢寻珏。这个世界上没人能约束你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没有哪个人能做到绝对的理性,神仙也不能。

谢黎从来都只是,安静地笑着,那样看着他。不会生气,好像也从不曾原谅。

·

姜齐开门时收获了一个湿漉漉的哥哥,被失魂落魄的谢寻珏吓了一跳,姜齐询问时都带着小心翼翼。

“哥,杨叔他……”

您在外头被杨叔揍啦?!

“老师等会回来。”

谢寻珏推开姜齐手里冒着热气的水杯,直冲着书房的方向。前几天——就是生日那天,老师不仅给了他那张卡,还搬回了一大箱东西,就放在书房。老师让他自己拆开来看看……谢寻珏冷战着呢,偏不拆。

“哥!您衣服都湿了先去换一下……”

姜齐的声音被“砰”地一下关在了门外,整个世界只剩下窗外满是雾气的,悄声细语的雨丝。

杨非远到家时,天已经见晚,阴雨天总是黑得快些。到了家没见谢寻珏人,他先是慢条斯理地收拾好自己,洗了热水澡换完衣服,出浴室时咳嗽便有些止不住。

喝了姜齐端过来的水,杨非远走进厨房,把水杯洗干净顺便指导了一下姜齐没炒熟的西兰花。

“杨叔,哥回家就进书房了,现在还没出来,要小齐去叫哥吗?”

姜齐的表情带着几分试探,试探杨非远有没有生气,反正他总归是站在哥那边的……虽然现在也没什么用了。

“知道了,我去看看。”

杨非远很轻地皱了下眉,因为他不知道那小混账淋了多久雨,但想必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要是生病了还得遭罪。

麻烦。

养小孩是真的麻烦。

忍不住要叹气,心疼,想揍人。这时候难免会想起队长,但也不过那么一两秒,杨非远就收起了所有不该出现的情绪,表情有些冷,敲开了书房的门。

没开门前,杨非远是真没料到这一地狼藉。

故事书绘本,折了页扣在地上,玩具军车,玩具枪……的残骸,零件散落了一地。本就年老的玩具被人重重摔在地上,终于落得一个四分五裂的凄惨下场。

杨非远抬起脚,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张糊了层光影的照片来。照片上是侧着脸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把玩具枪,眼睛大概是亮亮的,很欢喜的模样。

照片背后,是一手不太张狂的行书。

“祝寻珏小男子汉六岁生日快乐!”

照片被人撕到一半,不知是撕不动了还是不想撕了,看不过眼似的,丢到了地上。

杨非远捏着照片中间的裂纹,抬起头时又没忍住咳了一声,他看向站在中间,并没有完全冷静,却下意识对上他目光的少年。

谢寻珏眼里的不解,痛楚,满身的怒和戾气还没有散,可他还是会为老师的一声咳嗽而担忧。

直到杨非远欺身上前,将那照片稳稳放在了书桌中央,谢寻珏才后知后觉地瑟缩了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谢寻珏想着,手指捏上衣角的边才发现衣服还湿着,正想着他又忍不住把头抬起。

“老师……”

正正挨了老师一巴掌。

脸上发麻,一时也没感觉到多少痛意,就是耳边有轻微的轰鸣。

“嘶……”

不敢捂,不愿意认错,没地方跪。

谢寻珏好像是思考了一下,又把头扭回去闭上眼,任打任骂我就不改的赖皮模样。

杨非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桌上凌乱的相册上又很快移开,有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替那人难过,也替眼前这个混账东西难过。

他扬起手,重重咳了一下,很快就看见谢寻珏睁了一半的眼满是担忧地看向他。

小混账知道自己头发还滴着水吗。

“出去。”

手在半空改了方向,杨非远指了指门。

“滚出去,把你的脑子洗干净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