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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谢寻珏第二天顶了两个黑眼圈上学。

少年有些发蔫,低着头沉着脸,发丝落下来显得有点拽,手里的盒子被保护得很好,临了却被刻意拍到同桌桌上。

“家里有人过生日,请你们吃蛋糕。”

没错,谢寻珏单方面和自己老师冷战了。

就算知道那是老师给自己买的蛋糕,他也绝不看一眼。

“哇塞,谁过生日啊,生日快乐!”

刘珉皓连忙捧场,伸手搭在脸有些臭的谢寻珏肩上,倒也不是很在意。毕竟谢哥一向是一副冷脸酷拽的样子,其实实际相处起来并不难以接近,只是需要多点耐心而已。

谢寻珏别过脸去,任由刘珉皓招呼了几个经常陪他打篮球的男生来吃蛋糕,末了还叫上了郑晴晴。

好几个人围着蛋糕,谢寻珏把塑料刀给了刘珉皓,让他们自己分,自己就固执地坐在外围,看也不看一眼。

“谢谢哥!”

“皓哥我要那个带巧克力的!”

周遭人热热闹闹,谢寻珏低着头,手里的黑笔戳在语文试卷上,把“论述”戳出一个小坑来。

突然就听到女生小声又微微上扬的声音。

“祝小——谢生日快乐?”

笔下没控制好,一个小洞终于出现在不堪重负的试卷上,谢寻珏猛得抬头,正对上郑晴晴微微泛红的脸。

“哎呦——谢哥,这不会是?”

男生们聚在一起总爱莫名其妙地起哄,比如说郑晴晴是在场唯一一个被谢寻珏邀请的女生。

而刘珉皓却敏锐得很,用塑料刀挑起被郑晴晴指着的巧克力板,扬起手,向着谢寻珏的方向。

“谢哥,这不会是你过生日吧?”

谢寻珏眼睛盯着那块巧克力,看着白巧上用黑巧克力酱写下的“小谢”,他几乎有些着急地扒开旁边挡着他的男生,伸手就把巧克力捏在手里。

“不是。”

刘珉皓还没反应过来,巧克力就到了谢寻珏手里。

谢寻珏目光落在那行简单的祝福上,顿了几秒,然后把巧克力囫囵往嘴里一塞。

“这个归我。”

少年微微扬着下巴,巧克力很大一块,他却舍不得咬,只是让甜丝丝的巧克力在嘴里慢慢融化。他以前很少有机会吃糖,不知道一时吃这么大块的巧克力会让人甜到发腻。

可这是属于我的,小谢想。

这个世界上,只有杨非远喜欢那么叫他。

·

昨晚其实临到最后,杨非远也没有打他,甚至没有训他。老师只是很安静地听他发泄完,听他宣告那句“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

杨非远甚至还堪称温和地问他说完了没。

谢寻珏最后自己跪下来,红着眼抬头,对老师说。

“您打吧。”

可杨非远并没有动手,他拿起那张银行卡,只说以后作为你的学费,放在我这里保管。

“我不会用他的钱!”

小狼崽子激动得要命,可杨非远并不想顺毛,不在小孩生日这天动手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那你的学费就从我这出,自己选。”

谢寻珏哑口无言,他别无选择,现实有时候就是容不得人坚持自我。谢寻珏一个人当然可以把谢黎的钱撕碎了扔海里,可是他不能没良心到让老师为他受累。

少年别过头,忍无可忍,又不敢在老师面前放肆。他不理解老师为什么非得逼他面对,明明这些钱老师不告诉他自己留着,就可以完美地略过那个人,对谁都好。

杨非远最后赶人回房间睡觉,提了一句后天清明。

谢寻珏想也不想。

“我不去。”

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杨非远只是默默地看着少年僵立的背影。提起谢黎时,谢寻珏总是格外敏感,格外偏激……好像能看到少年带着弟弟摸爬滚打的那些日子,明明毫无尊严,却又不肯弯下脊背。

谢寻珏一直在等老师被自己惹生气了,揍自己一顿。他不是喜欢讨打,只是觉得自己这么跟老师说话确实该打,让老师不开心为难更该打。

虽然明知自己不会妥协。

可良久,杨非远也只是把目光收回来,他将台灯的灯光调暗了一格,说知道了。

“明天把蛋糕带到学校,分给同学,别浪费。”

少年有些诧异,又有些难过,甚至还不太服气。他转身朝老师鞠躬,眼睛掩在黑暗里。

“是……老师晚安。”

然后他就自以为是地和杨非远单方面冷战了。人很怂,老师的命令得听,就是不再笑着凑到老师面前了。

他打定主意磨到老师不再提谢黎为止,不知道谁给他的勇气认为杨非远会为他妥协……也许是因为打人狠规矩大的老师,只对他偏宠吧。

·

然而谢寻珏根本忍不了离老师太远。

清明那天杨非远一大早就出了门。上午多云,露出的太阳隔了一层雾,不见多少暖意。杨非远临走前跟不知为何起得过早的谢寻珏交代中午不回来吃饭,晚上也不一定,你和姜齐自己解决。

谢寻珏眼巴巴地目送老师出门,上午该写的作业一个字没动,草草解决了午饭,下午一点时窗外飘起了雨丝。

春雨细密,带着丝丝寒意——老师好像没带伞。

谢寻珏抓着雨伞就冲出了家门,他甚至没为省钱研究公交和地铁,直接就打了车。

报了目的地,中年发福的司机师傅在方向盘上搓了搓手,不经意感慨了一句。

“那儿可都是烈士啊!”

谢寻珏其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所以他没有接话,他本也不需要接话。可车里太过安静,好像那一刻世界都了无声息。车子启动时,少年看向窗外的雨。雨很密,雨滴却小,落在玻璃上是无声的。

谢寻珏其实很少会去想,自己永远也见不到记忆里他曾经期待过,又恨进骨子里的人了。

这又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谢寻珏逼着自己寻回那份厌恶。谢黎是烈士又怎样,那个人明明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渣。

他眼里只有自己,自己的职业,自己的理想,工作就是他的一切,他连牺牲都不怕。

这难道不是自私自利?

谢黎哪怕有一丝想过自己还有个儿子呢?

谢寻珏跟着杨非远,语文水平已经算不得太差,可他依旧不吝啬把一些字眼安在谢黎身上。

活该呗,谢黎自己造的孽,活该有这么个一出生就害死妻子,最后又克死自己的儿子。

你就是活该,谢黎。

“到了。”

司机师傅轻声开了口,他看向后座的少年,甚至是有些温和地,努力慈祥地表现自己的友好来——那是一种普通人的敬意和怜悯的表达。

谢寻珏恨不得摔了车门再踹上一脚,他想像个混混头一样让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司机滚远点。

可最后他也只是安静地下车,拿着雨伞的手垂落下来。

他看见蒙蒙雨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烈士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