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年初四,天一下子冷了下来。
张寒生这天回了Z市,一个电话就把姜齐拐走了。谢寻珏给姜齐理了理衣服,看着小孩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莫名有些惆怅。
啧,弟弟长大了,都能跟人跑了。
而后挥挥手,转身找自己老师去了。
张寒生是Z市本地人,过年不呆自己家跑到外地,是为了给人录歌做伴奏,顺带着逃离Z市七大姑八大姨的亲切问候。张寒生孤家寡人惯了,这次难得有个牵挂,所以一回来就叫了小徒弟。
虽然年初一线上拜了年,姜齐还是在张寒生家里认认真真地鞠了躬,然后收获了今年第三个红包。
张寒生把行李箱一推,拍了拍沙发,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
“来,徒弟,坐着!”
姜齐乖巧地笑了笑,坐到张寒生身边,看沙发陷下去一大块,默不作声地往师父那挪。
张寒生伸手摸了摸小徒弟的头发,嘴上说着衣服挺好看,谁给你买的,另一只手攥了拳,伸到姜齐面前。
“猜猜这是什么?”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模样。
“是师父给小齐的……礼物吗?”
张寒生把姜齐柔软的头发都揉得乱糟糟的,颇有些无奈,嘴角却带着笑。
“猜这么快干什么,知道你聪明。”
然后张开手,露出手里的新年礼物。
那是一个木头雕的吉他挂坠。木头上了色,看着是把小型的电吉他。铁丝做弦,深蓝的底色上交辉着银色条纹,夜空中有点点星光闪烁。最后大概还上了层光油,让整个吉他摸上去也不显粗糙,点缀的星星像真的闪着光一样。
简直跟那把被姜齐一眼看中,张寒生送给姜齐的电吉他一模一样。
张寒生把挂坠拎起来,在姜齐眼前晃了晃,看小孩目不转睛地样子便忍不住发笑。
“闲着无聊路上做的,喜欢吗?”
姜齐双手捧着,接过那小小的挂坠,他甚至觉得吊坠太小巧,都不敢太用力握着。
“喜欢。”
少年点点头,然后抬眼看向师父,眼里也缀着光。
“谢谢师父。”
也许是少年的目光太炽热,张寒生都有些受不住,忍不住想别过眼去,他抬手又摸了一下姜齐的头。
“哎,不谢,我徒弟喜欢就行。”
不枉他在路上磨坏了几块木料,看小孩喜欢成这样,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姜齐从来没收到过什么像样的礼物呢。
·
张寒生回Z市的消息还是被哪个不长眼的泄露出去了。
刚给自己和徒弟点了外卖,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张寒生正疑惑着哪个外卖小哥的飞毛腿这么快,开门就被一群喜庆的会说话的衣裳吓得一哆嗦。
“姐,哥?哎呦你们怎么……”
眼看着抱着孩子的哥哥姐姐身后还跟着几个姨姨婶婶,张寒生眼前一黑,把话咽下去,挤出了笑脸。
“新年好新年好……啊对对对我刚到家的,哎您坐来来来,喝茶喝茶!”
张寒生一脚把碍事的行李箱踹得更远,头昏脑胀地想着哪个王八蛋泄露他行程了,本来撑过初七他也就不用见这些亲戚了。
倒不是这些人和他有仇,相反有些亲戚也挺亲近的,只是张寒生实在不乐意在过年见他们。张寒生并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他一把年纪没结婚没孩子,独居,还搞音乐,搞音乐也没见他出名……亲戚眼里就算是没出息的了。
可张寒生性格不错,不孤僻还喜欢小孩,别人有什么困难也乐意帮。这就让成了家的亲戚们心生爱怜,忍不住要多几句嘴了——过年串门简直是最佳时机。
“哎,寒生啊,这孩子是?”
一旁的二姨率先发现了姜齐。
张寒生安顿一堆人倒茶看小孩的,姜齐也跟着他跑,此刻沙发坐满了人,小孩就拘谨地立在他旁边。
“哦……”张寒生回过神来,赶紧拉了姜齐一把,亲昵地拍拍少年的肩膀。
“这是我的小徒弟姜齐,可亲了!二姨,您不是想要有人给我养老送终吗,哝,这就是我儿子。”
姜齐瞬间就僵了身子,耳尖发红。
“师父,我……”
他觉得自己实在不适合呆在这里。
“哎哟你开什么玩笑,人家哪缺你这个爹哦!”二姨嗔怪着,带着满脸的笑,短暂转移了战线。
“小齐是吧,多大了?在哪上学?和你师父什么时候认识的呀?”
姜齐没法回答,默默退后了一步。张寒生还和人寒暄着,只随意扫了他一眼,轻轻一揽把他推到了身后。姜齐抬头看了看张寒生,手里轻轻摸着那把小小的吉他。
姜齐并不适应这样的环境,他不熟悉,融入不了,甚至是下意识有些厌恶的。
可他并不敢表现出来。
张寒生寒暄自如,显然也是习惯了,二姨说什么都能被他油嘴滑舌地说回去,偏偏话说得好听,让人气不起来。
“你呀你!”
二姨又气又笑,作势要打他,张寒生笑着往边上躲,顺便给侄女侄子塞了红包。侄女大了些有些怕生,一直缩在妈妈怀里。侄子年纪小不知事,满屋子跑着撒欢,看着都嫌累。
临到姜齐边上,张寒生轻轻推了下小徒弟。
“陪牧牧玩会,别傻站着。”
他是看小徒弟在这浑身不自在,张寒生都怕给自家乖徒弟尴尬死。
“是。”姜齐抿唇,应了声。他其实是想走的,但好久不和师父在一起了,他真的很想师父,想和师父多待一会。
看得出来张寒生真的很喜欢小孩,逗小孩也很有一套,不一会就能把不爱说话的侄女逗笑。至于年纪更小的侄子牧牧就更甚了,张寒生乐意一直跟小侄子玩幼稚的游戏,小孩跑到哪他就跟到哪,小孩把桌上东西一样一样往下扔,他就笑着一样一样捡。
姜齐看着难受。
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小孩能这么闹腾,师父却能这么包容,一点也不生气,明明师父刚到家没多久,已经很累了。
“寒生!”
“哎!来了。”
沙发上大人们叫人过去,张寒生便捏捏侄子的小脸,转身把姜齐拉了过去。
“陪他玩玩,不要紧的,牧牧不爱哭……哦桌上水壶里煮着水别让牧牧碰啊!”
“好,小齐知道……”
姜齐一把就被小孩拽住了袖子,牧牧没有了游戏目标,马上就盯上了姜齐。总所周知,小孩子总是喜欢跟大孩子玩的,虽然姜齐并不承认自己是个孩子。
总所周知,大孩子真的很讨厌被小孩缠。
牧牧年纪太小,话都说不了几句,又实在活泼好动。他第七次把桌上的纸杯扔下桌时,姜齐已经维持不了脸上的笑了。
他蹲下身捡起纸杯,久久没有起身,再抬头时沉着脸,眼里带着戾气。
有时候阳光底下待得太久,姜齐都快要忘了自己从前是什么样了。
很可笑吧,他连一个小孩都怨恨……嫉妒。可姜齐本就是这样的人,他本就是这样长大,让他对一个闹腾的孩子生出正常人该有的怜爱之心,比登天都难。
大哥哥停顿了太久,没有及时配合游戏,牧牧看起来很不满意。他撅着小嘴噔噔噔走到姜齐面前,用手抠住纸杯,挑衅似地往下一砸。
姜齐面无表情地看着,再次拿起纸杯,等小孩再来抢时,他没有松手。
“啊……唔唔!”
牧牧抗议地叫着,而后又莫名笑起来,好像以为姜齐在和他玩什么别的游戏。姜齐盯着小孩许久,而后手一松,看着人跌跌撞撞地后退,一点要扶的意思也没有。
手里一直虚握着的吊坠露出了小半截。
牧牧是个小小孩,并不懂姜齐恶劣的心情和隐藏的恶意,他只是要人陪他闹陪他玩。后退几步时他刚好看见姜齐手里的吊坠。
咦?
“啊啊……!”
牧牧伸手就去抓那亮晶晶的小巧玩意,开心地啊啊叫起来。
姜齐手一紧,分毫也不肯松手,可又怕把小吉他拽坏了,只能小心翼翼地往牧牧那侧着身子。
“咯咯……要……唔唔!”
牧牧一边口齿不清一边迫切地叫着,势在必得的模样。
姜齐看着那争抢中的小吉他,一时都屏住了呼吸,他不愿意松手也不敢硬抢,只能小心再小心地捏着边。可牧牧显然不高兴了,皱着小眉头,拽得越发用力。姜齐另一手都忍不住捏了拳,这是师父亲手做的,送给他的新年礼物,谁也不能夺走。
“我、不、给。”
远处的大人也注意到这里的不对劲,他们没有太在意,依旧笑着喊孩子的小名。
“牧牧,告诉奶奶你在看什么?”
“牧牧最乖了。”
小孩被人一唤,倒是更加使劲了,他两只小手一起,用力往下一摁。
刹那间,姜齐觉得那安上去的铁丝琴弦都在微微颤着。他听见师父的声音。
“牧牧,你在跟哥哥玩什么呀?”
琴颈,折断了。
沙发上的人看不清他们手上的东西,只是看着牧牧又开心地跑到一边,便回过头继续谈家常。张寒生看着蹲在地上眼神有些涣散的小徒弟,轻轻皱了眉,刚想起身,又被旁边的二姨牵住了话头。
小吉他被折断,牧牧好像把这当作争夺游戏的结束,毫不在意地松开了手,姜齐甚至没来得及接住折断的琴颈。
于是断吉他就被丢弃到了地上。
少年将小吉他轻轻拢进手心,断了的地方露出木头的原色,像尖刺一样刺入他的手心。
姜齐从没对这么小的孩子下过手,以前街上的那些人,也不会出现太小的孩子。可如今他想把拳头砸在小孩脸上,他要踩断小孩的手,他要……
可是不行。
杨叔不会允许,哥哥不会允许,师父……师父?
张寒生多宠这个小侄子啊。
“牧牧。”姜齐唤着小孩,嘴角轻巧地扬起笑来,他指着桌上正在沸腾的玻璃水壶。
“你看,那是什么?”
大哥哥难得哄着人说话,牧牧果然停下脚步,看向那个被大人放得有点远的水壶。
水壶在咕噜咕噜响呢。
“咕咕,啊!”
牧牧笑起来,顺着姜齐的手,一步一步靠近了水壶。
姜齐就在身后,他收了笑,嘴里还在说着。
“那个好玩对不对,牧牧要不要摸摸?”
给个小教训罢了,烫个手而已,又不会出什么事。
牧牧走到水壶边,一把抓住了壶把手,那壶把手并不怎么烫,牧牧便照惯例把水壶狠狠一拽。
姜齐甚至还没有看清,那水壶就已经顺着惯性飞到了半空中,直冲着牧牧。那一瞬间他什么也没想,伸手就拉过小孩把人扯到一边,侧过身推了人一把。
玻璃水壶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沸水四溅,伴随着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
姜齐站在原地,缓缓扭头看向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小孩,手腕上的灼热疼痛快速攀了上来,而后他才发觉自己的手有多冷。
如坠冰窟。
“牧牧!”
“哎呦怎么搞的,天哪……”
小孩的妈妈第一个冲了上来,而后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姜齐却一点点往外走。手插进了口袋里,摸着他断成两半的小吉他,只觉得手上又冷……又疼。
“牧牧有没有烫着?”
张寒生也忙过去查看,姜齐走过时正对上师父焦急的脸。
他想唤一声“师父”,却看见张寒生隐含着责备的眼。
姜齐低下头,他并不后悔自己所做的,或者说他知错却不会认这个错……可他怎么就低下头,连一声“师父”也不敢喊了呢。
姜齐不知道,他只想逃。
外卖员恰好在这场闹剧中间敲响了门,姜齐接过外卖,看着外卖员进了电梯,然后才关上门。
他把自己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