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在这个热闹的夜里,医院也并不冷清。
收拾完狼崽子,杨非远亲自给人上了药。在逐渐减少的烟花和鞭炮声中,看两个孩子熄灯睡觉,才转身离开。
谢寻珏一直记挂着老师的伤,被杨非远一句“我没你疼”堵了回去。小混账一晚上不知经历了多少大起大落,不仅心力交瘁也实在疼得厉害。杨非远上完药把人抱回房间时,少年脸上还挂着眼泪。
姜齐一副想骂又不敢骂,怨杨非远又怨不得的表情,脸都憋红了。杨非远并不在乎姜齐什么心情,临走时替谢寻珏掩了被角,防止着凉。
餐厅客厅都被姜齐收拾得干净,桌上的菜一看就没吃几口,接下来几天都得吃年夜饭的剩菜了。杨非远临出门前将围巾绕在脖子上,他想起谢寻珏说的那些话,想起孤零零的姜齐。
唯独没想过唯一没吃晚饭的好像是自己。
过了零点,已是大年初一了。
脚踝处的疼痛如冰针刺入,冷到极致,痛意在一次次抬脚落步中越发明显。过年凌晨的急症比往常更为忙碌,小儿尖锐的啼哭和手忙脚乱的大人,躺在担架上的老人和跪地哭嚎的子女……
一瘸一拐,孤身一人的杨非远显得格格不入,他既不焦急,也不痛苦,只是多少有些冷罢了。
急诊骨科的医生对杨非远拖到凌晨才来的行为颇为不满,而做完检查,杨非远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点头道谢。和他判断出来的结果确实没什么差别,三个月的休养时间……年后的工作安排也该调整了。
杨非远并不太在意,就算没有骨折,他的身体状况本来也需要休息了。这几个月他身体承受的伤病,已经临近虚弱体质的阈值。他也不想再看到谢寻珏满眼担忧的模样。
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凌晨四点,天依旧黑得浓稠,本该是一天最静的时候,今天却不一样。远远的依旧能听见三两鞭炮声,吵不醒沉睡的人们,却也足够清醒通宵守岁的人。
杨非远轻轻推开书房的门,慢慢挪着身子收拾桌上的药膏和棉签,将藤条擦拭干净再丢回水桶。末了,他双手捧起紫檀木戒尺,垂眸看着,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
将戒尺重新放回抽屉时,杨非远看见了戒尺旁边的书下,压着什么东西。
之前可不见这些,姜齐从不敢乱动书房里的东西,能在书房随便放东西的也就剩谢寻珏了。杨非远看着那叠纸,有些疑惑,但没有去窥探的想法。
只是……这小混账放东西能不能好好放?有几张纸都乱糟糟地夹书里了!
杨非远蹙着眉,伸手把书拿了出来,然后将几张褶皱的纸仔细取出,整齐放在桌上。
有一张纸被折了个角,折处一个“检”和“讠”来。杨非远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将纸翻了过来,就看见三个端正的大字——“检讨书”。
呵。下意识地笑了笑,杨非远在想写检讨的格式是该小学还是初中学习,反正谢寻珏这高中生是完全没按照格式来。不过……谢寻珏现在都乖到会给学校写检讨了吗?
杨非远往下看去,看得眼花缭乱,满眼都是“老师”两个字。
不由默然。
他扶着桌子坐下,将那厚厚一叠纸都取了出来,在桌上敲了敲叠整齐了,然后把整叠翻了过来。
“检讨书:老师对不起,小谢不该乱说话,小谢知错了,希望老师能原谅我。对不起……”
“检讨书:周练的名次上升了三名……今天有同学来问问题,我讲了三遍他都没有听懂,但我没生气。明天的运动会我会参加的……同桌说老班现在看我越来越顺眼了。”
“如果我成为好学生,老师会原谅小谢吗?”
“检讨书:我又惹老师生气了,我好像总惹老师生气。”
“检讨书:我没有把期末考的成绩告诉老师,也没敢请老师参加家长会。老师现在讨厌我,会把我赶走的吧。”
“小谢没资格做老师的学生了。”
“检讨书:小齐是个好学生,老师一定很喜欢他。我尽量少回家,不让老师烦心。小齐很乖,也一定可以照顾好老师的,我……”
最后一张纸的最后那句话戛然而止,杨非远却久久,久久地看着。他看着谢寻珏一开始凌乱的道歉,后来工工整整地认错和分析,再后来喃喃自语的话语。他看着少年不怎么漂亮却工整的字迹,到最后却是颤抖的,模糊的。
他看着谢寻珏笨拙的歉意,想起的却是曾经那个张扬的,不驯的,认真敬着他,装乖却总装不到底的少年。
杨非远突然不记得,上一次看见小混账真切开心的笑,是什么时候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谢寻珏煎熬痛苦的内心,不是第一次听谢寻珏自怨自艾的话语。可是在手执戒具时杨非远愤怒,斥责,施与疼痛……如今他却沉默,只是伸手极轻地抚上模糊的字迹。
那本尚未合上的书,被何处吹来的风翻过一页,静悄悄地,吹动了书中夹着的那张薄薄的,捏皱后又被抚平的纸条。
那是谢寻珏的成绩条。
杨非远将纸条拿起,略微低下头,安静地看着那张原本皱巴巴的纸条被抚平后,留下的细碎裂纹,和纸条末尾被晕染开的数字。
老师突然想起,他的学生是犯了很多错,以致于让他忘记了什么。
比如说,偶尔夸一夸自己的学生。
·
大年初一,谢寻珏醒得很早,纯粹是疼醒的。
少年小声地吸气,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身后,然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枕头——疼得呲牙咧嘴,却只敢无声地叫喊着。时间还早,旁边姜齐也还没醒,谢寻珏只能继续侧着头发呆,想着今天该怎么办。
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老师。
昨晚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样,疼痛漫长如噩梦,最终却组成了一个不算坏的梦。
老师把他狠揍了一顿,然后说不会赶他走,也说了……原谅。
谢寻珏的眼睛还肿着,他觉得有点丢人。
虽然老师说了那些话,但打也是真的打得狠。他还是很怕老师……废话!怎么可能不怕。
他还是有点怕被丢掉。可能很长一段时间,谢寻珏都不敢在老师面前显出他桀骜的一面了,毕竟谁不喜欢乖小孩。
谢寻珏是可以为了一个人,装乖装到底的。
直到鞭炮声把姜齐也吵醒,谢寻珏才努力从床上爬起。由于动作幅度太大,差点摔下床造成二次伤害,好在他机灵的弟弟上来扶了一把。
谢寻珏指挥着姜齐把衣服拿了过来,大年初一要穿新衣,谢寻珏和姜齐的两套衣服都是杨非远亲自买的,三天前就放进了衣柜里。
姜齐帮着哥哥换好衣服,轮到自己却有些变扭。他是真的赌气,因为他哥昨天晚上遭的罪,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谢寻珏一边告诫自己过年不能凶弟弟,一边诧异,姜齐现在竟然还敢和老师赌气。
老师可是过年都能打小孩的。
谢寻珏想着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还是冷着脸说了姜齐几句,看着人把衣服换好才作罢。然后他艰难地站好,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个红包,递给姜齐时恢复了笑意。
“哥……”姜齐看着谢寻珏,眼睛有些红,却露出一个笑来。
又是新的一年了。往年不论是多么艰难的年,姜齐都会收到哥哥的红包。
“新年快乐,哥。”
谢寻珏笑着揽住张开双手的姜齐,伸手揉了下姜齐的头发。
“小齐新年快乐。”
把自己收拾好走出房门时,谢寻珏突然有些紧张。他轻轻拍了拍姜齐的胳膊,示意松开扶他的手,忍着疼一步步挪到餐厅。谢寻珏乖顺地垂着眸,知道抬眼,便能看见他的老师。
桌上放着的包子和糯米团子还冒着热气,姜齐看了看桌边坐着的杨非远,有些犹豫要不要跟杨非远拜年。
谁让杨叔看着一点都不像在乎过年的样子,要是真在乎昨天怎么能……
谢寻珏跪下了。
姜齐被吓了一跳,一边担忧着哥身上的伤,一边也愣愣地跪在了旁边,朝着杨非远的方向。
“学生祝老师身体健康,万事胜意。小谢努力少惹您生气,您保重身体,别总为小谢操心。”
谢寻珏俯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话说到最后带着涩意,他顿了顿,又说。
“老师,新年快乐。”
而后便再没起身。
姜齐没想到他哥不仅要拜年,还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大的,自己跪都跪了实在不敢在哥面前起来,也不敢在哥跪着的时候起来。
他看不见杨非远的神情,于是也就低头俯下身,给人拜了年。
“杨叔,小齐祝您新年快乐。”
……再也找不到什么话,姜齐只好抬起头。刚抬头对上杨非远的视线,才意识到他哥还没抬头呢!
少年一时脸都僵了,颇有些无助地看向杨非远,直到杨非远伸手递过来一个红包。
姜齐一怔,双手接过,直直地看着杨非远的眼,他看见杨叔眼里的疲倦……与温和。那个向来冰冷的人,原来也是可以这样沾上烟火气的。
姜齐想着,就像他无数次观察厨房里的杨非远一样,杨叔有些时候,真的很像一个合格的大家长。
“祝小齐健康快乐,慢慢长大,遇见更多的人。祝你艺考顺利,走自己想走的路。”
姜齐握着红包,能感受到杨非远停留在上面的体温。这是今年他收到的第二个红包了,姜齐想着。
“谢谢杨叔。”
“嗯。”
杨非远收回手,拿出了第二个红包,看向那个一直俯身,不肯抬头的人。
他沉默了几秒,看见少年逐渐颤抖的身子。这个姿势大概很疼……原本他以为谢寻珏今天不会下床的。
“还不起来,”杨非远淡淡笑了下,“是不想要红包了吗?”
磕了头拜过年,哪有不要长辈红包的道理。
谢寻珏终于抬起头,疼得用手撑了一下地,才勉强让自己跪直。他伸出双手,摊平,近乎虔诚的一个姿势。然后对杨非远笑了笑。
“要的,老师。”
不知为何声音都有些抖。
“新的一年,希望小谢平平安安,少打架,多读书。祝你去到更远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不必为任何人任何事委屈自己。”
红包落到谢寻珏的手心,杨非远亲手,认真地放在少年手上。
“愿小谢健康,快乐。”
谢寻珏十七岁这年,收到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