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谢寻珏的酒彻底醒了。
从温暖潮湿的浴室走出来，他没再去打扰厨房里的老师和姜齐，径直就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冷得让人直打哆嗦，他第一时间就开了空调。
不是因为自己冷，是怕老师等会进来觉得冷，冷热交替的，万一咳嗽了怎么办。
从角落里的水桶抽出了三根藤条，空调的暖风还未吹遍书房，他就已经褪了裤子，熟练又快速地将两根藤条垫在膝下，小腿。
这么多天每次写检讨他都会跪着，垫着藤条写，虽然这次藤条直接着肉，但他也没觉得疼到难以忍受，可能是习惯了。
但当他用手举起第三根藤条时，手臂却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以前像这样举着藤条请罚时，害怕过，倔强过，委屈过……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期待又惶恐。
谢寻珏的酒醒了，但他依旧想叫那人“老师”。
杨非远端着那碗面进来时，关上门，站在原地看了谢寻珏一会儿。
少年用双手将藤条高高地捧起，上衣往上卷了一卷，身姿端正，跪得笔直，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杨非远走进才看见地上的两根藤条，突然就想起他第一次教谢寻珏这个规矩时，小混账跪得东倒西歪，一边努力正着身子一边悄悄地看他。
谢寻珏很少喊疼，但也并非不会疼。
杨非远把碗放到地上，先取走了谢寻珏手里的藤条。
少年没有把手放下，却默默看了那碗面一眼，再抬头时，眼里蒙了一层雾气。
“先吃饭。”杨非远说，他弯下腰，伸手拽了一下谢寻珏膝下的藤条。
少年顺从地抬腿，把两根藤条都挪到杨非远面前，杨非远看见了两道横亘在小腿的红痕，和其他几道淤青痕迹。
他好久没见到浑身是伤的小混账了。
“疼不疼？”杨非远微蹙着眉，问。
谢寻珏则捧起碗，被兀然烫了手也不肯松，他乖乖地答话。
“疼。”然后用筷子夹了面条送进嘴里，吃了一口滚烫的，苦涩的面。
他的声音和眼泪都好像哽在了喉咙里，他将面囫囵吞枣地咽下，抬头看向老师。
“谢谢老师……”
很疼，这么多天一直很疼，他知道接下来的责罚也一定很疼，但是他想说谢谢。
谢谢您不赶我走，谢谢您给我机会，谢谢您还愿意管教我。
杨非远承诺过给谢寻珏一个家，所以他一直认真准备谢寻珏回家吃的每一顿饭。
只是谢寻珏一直迟到，一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错过。
有些饭菜凉了，隔夜了，就不能吃了。
谢谢您包容我一次又一次的晚归，依旧愿意给小谢煮一碗面。
杨非远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挪动步子也没有坐下，只是安静地看着少年吃他煮的面。
虽然他觉得既说疼又说谢谢的少年好像酒还没醒，但看着谢寻珏乖乖吃着面，要哭不哭的模样，还是……挺可爱的。
然而杨非远并不心软。
吃完面，谢寻珏按着杨非远的指令趴到了书桌上。
他手肘撑着桌子，腹部抵在桌沿，好让身后那两团高高撅起。
他往上扯了扯上衣，把腰也露了出来，左腰上还带着淤青，先前打架时留下的。
藤条冰凉，不带一丝温度地停留在臀上。
谢寻珏轻轻屏住了呼吸，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杨非远的声音在身后冷淡地响起。
“小谢不该喝酒，不该喝醉了和别人打架，老师……”错还没认完，藤条就疾风骤雨般落了下来，杨非远不过甩动手腕，力道就已然沉重。
那藤条尖锐，谢寻珏甚至能听得清每一下破空的声音。
“唰——”少年没有闭眼，甚至也没有闭嘴，他颤抖着声音继续认错。
“老师……对不起，小谢错了。”“唔！小谢错了……老师。”
连续落了二十几下，藤条才缓了下来。
杨非远转了转手腕，见谢寻珏身后红了一排，细细的红肿印子突出来一道道的棱子。
然后他听见了小混账轻轻的，压着颤音的道谢。“……谢谢老师。”谢谢老师的责罚。
杨非远一顿，手中的藤条轻点在红肿处，他想，以前小混账可没这么有规矩。
看着，也不像是在装乖。
“期末考的成绩我看过了。”
谢寻珏撑着书桌的手肘一歪，他刚撑好，身后的藤条已经在空中高高扬起。
“呃！”少年被打得身子一塌，又赶紧把自己撑起，去迎接狠厉的疼痛。
他睫毛不停地颤抖着，想起做题用尽的笔芯，想起短暂的欣喜，想起最后……被眼泪打湿的纸条。
老师……知道了。
杨非远并未做任何评价，可身后落的每一下藤条都仿佛在告诉谢寻珏，老师并不满意，而且还要重重地罚他。
哽在喉头的苦涩又顺着脖颈漫了上来，他没日没夜的那些努力好像有了收获，却在此刻都沦为泡沫。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
他向杨非远道歉，为自己做不了好学生而道歉，哪怕他已竭尽全力。
杨非远冷冷地看着疼到近乎痛苦的少年，手里的藤条落下，尾端带着鞭子的锐利，在少年身后刻下深红的印记。
这一下冒了血珠。
“你该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呃……呜”谢寻珏疼得扬起了脖子，攥紧的手骨节分明。
他身子往下滑了几寸，又蹭着桌沿，一点点往上挪，最后把身后翘高。
他喃喃地，回应着老师。
“……是，小谢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自己呢？
“我什么时候要求过你的成绩了，谢寻珏。”
藤条抵在那道冒血珠的伤上，一点点往下按。
少年整个身子都在发抖，疼的。
杨非远冷着脸，声音也那样不容情。
“为了一个分数透支身体，我不需要这样的成绩。就算你得了第一名，身子却垮了，谢寻珏，你觉得我会开心吗？”
谢寻珏愣在了原地，身体不自觉放松下来，身后持续的疼痛停了一瞬，藤条突然离开。
“啪！”
如惊雷般，疼痛在身后炸开，如同添上一道朱笔批红。
少年忍不住喊出了声，却没有喊疼，只是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疼！太疼了……
不是因为成绩让老师不满意，不是因为他没能做好学生……
是因为他不爱惜自己，所以老师才生气，才责罚。
忍不住就湿了眼眶。
“呜……老师……”
谢寻珏知道的。
如果有人因为你受伤了而生气，那一定是因为他太在乎你，所以心疼，所以不愿你再犯，再受伤。
“在学校不吃午饭。”
“低血糖。”
“受伤也要跑步。”
杨非远的声音依旧平静，手里的藤条却不平静，几乎一下比一下重。
少年身后刺眼的红色越发多了起来，杨非远毫不动容，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打得不是他家学生一样。
可他字字句句，责的都是谢寻珏不曾爱惜自己。
杨非远突然停了手，他往旁边迈了一步，久立不动让他踉跄着差点摔倒，好在及时扶住了桌子。
他伸手抽了两张纸巾，胡乱地在那两团擦了一把。纸巾被星星点点染红了，而谢寻珏乘着机会喘息，用手抹了一把眼泪，说话时声音里难免带上了哽咽。
“老，老师……”
“小谢可以，抱一下……吗”
纸巾被丢到一边，杨非远知道谢寻珏想要什么，他本该拒绝。
可谢寻珏话说得磕巴又着急，像是疼得慌不择路了。
“谢谢……谢谢老师。”
杨非远没再说话，他默认了少年从桌上跌下来，艰难地转过身，跪在地上，伸手去抱他。
少年疼得额角冒汗，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可他顾不上在意这些，只是贪恋老师的拥抱。
他以前挨罚时也总喜欢这样抱着老师，疼痛之下的拥抱是撒娇，是安慰……
但更多时候，谢寻珏只是用这一个拥抱，来确认老师未曾言说的温柔与纵容。
杨非远其实从没拒绝过，少年向他讨要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