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谢寻珏开始频繁地不回家吃饭。
放了寒假后,在外打工成了谢寻珏不回家的完美理由,他每次都恭敬地告诉杨非远店里会提供盒饭,今晚就不回家吃饭了。
杨非远没有理由不同意,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目送谢寻珏离开,然后做两个人的饭菜。有时候姜齐也不回来,便只剩他一人。
每次杨非远一个人时,明明难得清净,却总觉得这个家太过冷清,不像个家的样子。
谢寻珏最近很少犯错,乖得简直不像他。期末考的成绩是杨非远自己去联系的班主任才知道的,班主任把谢寻珏简单夸了几句,表示杨非远没去家长会实在是有些遗憾。
那是一个让杨非远都有些惊讶的成绩,真的很不容易,杨非远心里清楚。
家长会在期末考成绩出来的后一天,而杨非远对此并不知情。当初杨非远离开得太匆忙,连与新班主任对接都来不及,所以现在的杨非远在学校老师眼里,只有谢寻珏家长这一个身份。
那天杨非远看着班主任给他发的消息沉默良久,觉得自己该和谢寻珏好好谈一谈。
比如腿受伤了还坚持参加运动会拿了名次。
比如不吃午饭不午休拼命地刷题。
再比如跑操时低血糖晕了过去。
班主任委婉地提醒杨非远,不要把孩子逼得太紧时,他只觉得荒谬又可笑。杨非远从没逼过谢寻珏,但他确实以为小狼崽子成长了,可以管好自己,可以试着放手。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谢寻珏根本不是成长了,他只是在笨拙地模仿,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好学生”。
为什么要参加运动会?因为要融入集体。为什么要刷题?因为刷题容易提分,是中档学生最常做的事情。谢寻珏透()支身体所做的一切……根本就不是为了自己,他只是想讨好某个人罢了。
再不管管,混账东西就要把自己折腾死了。
可等到杨非远发现这点时,谢寻珏那个小混账却不再凑到他面前,反而一次次避着他,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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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老师,我出门了。”
少年朝老师躬了躬身,离人得有几步远。
“几点回来?”杨非远却不像往常那样轻易点头,反而冷声问着,脸色有些沉。
谢寻珏条件反射开始想自己又犯了什么错,惹老师不高兴了。
“哥!”姜齐远远地跑过来,抱起谢寻珏的手摇了摇。“小齐下午去超市买汤圆,哥您还要买什么吗?”
“小齐,”杨非远只盯着谢寻珏,嘴上吩咐着。“再帮我买一瓶老抽,喜欢吃什么糖或者坚果就多买点,回来报销。”
“好的,杨叔。”姜齐乖巧地点点头,看了看杨叔和哥哥,默默退到一边。
“谢寻珏,”杨非远喊着他的全名,“除夕你也非要去打工。”
“我是养不活你们吗?”
谢寻珏垂在腿边的手蜷缩了一下,他竟然都快忘记了今天是除夕,现在只无比肯定老师在生气。
“对不起。”
他知道自己不配在这个家里呆着,怕老师真的要赶走他,所以总是离老师远远的,毕竟……眼不见为净。
杨非远真是听厌了谢寻珏的道歉,他要是真知道谢寻珏在想什么,肯定忍不住现在就给人一个巴掌。
“几点回来?”他又问了一遍。
“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你要是迟到了,就别回来吃年夜饭。”
谁成想,杨非远威胁到这个地步,谢寻珏当天还是迟到了。
寒假谢寻珏在奶茶店打工,虽然除夕加过年这几天工资翻倍,但奶茶店店长也不乐意除夕上班,所以事实上谢寻珏只打了半天工,中午就被店长赶了回去。
谢寻珏并不敢提前回家。
中午他从商场走到小巷,在拐角处的烧烤店点了几瓶啤酒。
酒喝到一半,烧烤店里来了五六个小混混。一边对几个吃烧烤的女孩动手动脚,一边喊话年前要收个保护费。
烧烤店的老板急忙迎上来,低声下气地请求着什么,好像认识那几个混混,也没有报警。
谢寻珏拎着一个空啤酒瓶就站了起来,他一把扯过小混混碰女孩的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这儿是他的地盘,怎么有人能在谢小爷的地方闹事?
谢寻珏醉了。
几个小混混立刻围了过来,想给这个冒头的醉鬼一个教训。谁知谢寻珏是个骨头硬的,打架跟不要命似的,得着谁就是一瓶子,小混混一时都被谢寻珏打伤了好几个。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剩下几个客人都跑了,老板还留着原地着急地劝架,桌子被踢翻了好几个,一地的碎玻璃……
谢寻珏到底是喝醉了没力气,被人按在地上,不停有拳头落在身上,被人用脚踹着。
呵,谢寻珏笑,他骨子里就是不肯服软,打输了也从不讨饶,不然也混不成混混头。
再说他还没输呢。
谢寻珏蜷着身子护住要害部位,伸手摸向腰侧,摸了好几把——空的。忍着疼和咒骂,谢寻珏醉了酒雾蒙蒙的眼,此刻才显出几分真切的茫然来。
他的……蝴蝶刀呢?
谢小混混的刀不常用,但从不离身。
可是哪个好学生会天天带着刀出门。
手机嗡嗡嗡响个不停,见谢寻珏不再反抗,几个混混也打累了,呸了几声就散到一边。其中有个年纪小的混混被烧烤店的老板拦下,满是不耐烦的模样。
谢寻珏疼得起不来,也晕得天旋地转的。他把身子团成一团,被人踩得脏兮兮的手拿出了手机。
来电显示姜齐,谢寻珏分辨得困难。他不仅身上疼,头也疼得要命,只是一遍又一遍拒绝姜齐打的电话。
打架呢,小孩凑什么热闹,又帮不上什么忙,别平白被人欺负了。
连续挂了五六个,手机才安静下来。谢寻珏一手死死握着手机,一手扒着桌脚,表情凶狠地瞪着那几个混混长扬而去的背影。
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少年咬着牙,很想骂人的样子,却什么都没骂出来。他重重地把手机往地上一拍,刚想摁红键挂掉电话,手却顿了顿。
来电显示,备注“师父”。
下一秒谢寻珏近乎慌乱地点开了电话,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又这么期待。
好像这个电话不接,他就是什么千古罪人一样,再也不容饶恕了。
“喂,谢寻珏?”手机里传来男人低沉的,焦急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
谢寻珏屏息了几秒,身子莫名在战栗,他好像怕极了电话里这人,听到声音都害怕。
切。
谁啊这是,我凭什么怕他?
谢寻珏不屑一顾,却又克制不住自己的战战兢兢。
少年盯着手机,一字一字念他对那人的称呼。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