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谢寻珏一直是个不会讨大人欢心的小孩。

从小就是，他的母亲没有坚持到对刚出生的婴儿笑一笑就离开人世。父亲常年把他寄养到别人家里，最终不留只言片语地离去，再没回来。更别提将他养大的舅父舅母，只把他当拖油瓶，不曾给予半点温情。

想来，大概是谢寻珏自己的问题吧。一个命本就不好的小孩，到头来连摇尾乞怜也不会，活该被人一次又一次地丢弃。

所以面对杨非远，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心机也耍了，错也认了，杨非远就是不肯原谅他。谢寻珏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可他以前犯了错，去老师那领一顿好打，总能揭过。现在老师却不再管他，犯了错也没人教训他，所以他不知所措。

百度告诉他，要改正自己的错误，要学会换位思考，要认真地请求原谅……谢寻珏认认真真记下，然后在下一次面对杨非远时僵在了原地。

不是他不想开口，而是不敢。他怕自己说错一句话，老师不仅不会原谅他，还会把他赶出家门。

说到底，杨非远从不欠谢寻珏什么，他又凭什么赖着老师呢？

百度又说，如果不能当面道歉，那就通过其他方式，比如书信或邮件。谢寻珏觉得有理，于是在某一天写完作业，抽出一张纸，在最上面写了“检讨书”三个大字。

少年愁眉苦脸地盯着纸，觉得不够，于是站起身从旁边的水桶里抽出两根藤条，把椅子挪开，跪了上去。

细长的藤条碾进肉里，谢寻珏拿起笔，手抖了抖，一笔一划地写“对不起”。

谢寻珏从前犯过很多错，在学校违（）纪次数多得数不清，但他从没写过检讨，甚至连检讨的格式也不知道。是啊，一个小混混，怎么可能会写检讨呢。可他这次写了，一写就是很多天，写到最后腿上多了好几道淤（）青，也没敢把检讨送出去一封。

杨非远依旧会给他批作业，不过已经不会进书房。谢寻珏每天写完作业都要拿着本子去敲杨非远的门，然后恭敬地请教。因为这是一名普通学生请教老师的态度，谢寻珏在杨非远那儿，已经没有特权了。

有天晚上杨非远看到少年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但他什么也没说。第二天谢寻珏在自己房间里看到了一瓶药膏，他以为是姜齐见到了腿上的伤给自己买的，便也没问。

百度告诉他最重要的一点是，实际行动大于语言。于是谢寻珏第一次有意识地去学习，怎样做一个杨非远希望他成为的人。

他不再在学校臭着脸，偶尔别扭地给同学帮忙，把同学吓了一跳。杨非远希望他向善，所以他也学着去做。但日行一善实在太难，他也只能在公交车给老头老太太让座，喂喂公园里的流浪猫……猫粮有点贵，他分的都是自己的吃的。

他甚至不在心里说脏话了。他也学习做一个好哥哥，不对姜齐乱发脾气。看着姜齐有自己喜欢的事情，追随喜欢的人，学了新曲子快乐得像个小孩一样……他是真的很开心，也为姜齐高兴。

改变从来不是一时的，十几天或是几十天的时间又能改变多少呢？可这也是谢寻珏第一次，无比渴望自己能改变，变得更好，变成杨非远喜欢的那样。

原谅是对方的特权，如果你能做得更好，才更有可能被原谅。

期末考成绩出来时，向来刻薄的班主任把成绩条子递给他，说了一句“你的努力没有白费，继续加油”时，谢寻珏愣在原地，忘了笑。

过了一本线，在这种普通班已经能排上十几名。稳居第一的同桌激动地说他牛逼，看着比他都高兴。谢寻珏却并没有多么开心的感觉，他知道自己依旧很笨。虽然一学期让他从不被录入的白卷到班级十几名的位次，但这是他竭尽全力的结果了。也许再努力一年，直到高考，他拼死拼活也不过一个班级前十。

高考残酷就残酷在，它告诉你学习这种事情是真的需要天赋的。

谢寻珏捏着那张成绩条，依旧茫然无措，但他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注定做不了老师想要的“好学生”，但至少这次，他有资格向老师讨一个原谅了。

这天学校大发慈悲，提早放学，毕竟接下来还要补课，也不能把学生逼得太紧。学校离家很近，往日谢寻珏都会走回去。

这次他是用跑的。

冬日太阳落得早，可今天太过难得，连太阳都还没落，谢寻珏就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他一边跑一边追着夕阳，攥着成绩条的手顶着寒风，手心却是热的。谢寻珏跑着跑着，甚至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大概是觉得这次很有希望吧。

也许只是太想看老师对他笑一笑了。

谢寻珏用钥匙开了门，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成绩条被慢慢地展开，他用双手捧着。一步又一步，家里只有书房的门闭着，想必老师在里面看书。

那一瞬间谢寻珏太过紧张，以至于不小心忘记了，他该敲一下门。

书房的门就这样被少年推开。

姜齐端坐在椅子上，衣袖被挽起，手臂平举着，上面有几道红种痕（）迹，看不太清。杨非远手执着藤条，点着书桌上摊开的本子。

“哥？”

姜齐抬眼，红着眼眶看向站在原地的谢寻珏。他手臂颤抖着，已经有些歪斜了，可杨非远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谢寻珏，皱起眉。

“不敲门，谁让你进来的？”

姜齐看见他的哥哥，僵直地站着，然后突然弯下腰，捡起了什么东西。谢寻珏佝偻着身子，然后就再也没能直起来，只深深地低着头。

“谢寻珏。”

杨非远的藤条“啪”的摔在桌上，他看不得谢寻珏这副模样。他看不得少年好像磨光了自己所有的棱角，低声下气，小心翼翼的模样。

“对……”

谢寻珏憋着嗓子，只发出了一个音节。然后他再次默默地鞠躬，转身，反手关上了门。

姜齐撑了一下桌子，突然就慌乱起来。他太了解谢寻珏，有时却也看不懂他哥。他分的清什么是难过，却不太明白哥为什么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说完整。

谢寻珏并没有停下脚步，他关上了书房的门，然后一路走到屋门外，这次却没有关上。他只是慢慢，慢慢地，靠着墙蹲下。

手中的纸条被什么东西打湿了，黑色的分数被晕染开，瞧着可怜又伤心。

没有把话说完是因为，他不能在姜齐面前哭，算不得什么兄长尊严，只是一种习惯。

而他又……怎么敢在杨非远面前哭呢？

就像身后那扇不敢关上的门，谢寻珏想，一旦关上，也许就不会有人给他开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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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谢真的很厉害

一直在进步从未退步的成绩比稳居第一更难得

小谢患得患失的样子确实挺可怜的

但还是要提醒大家，不要为了一个人去改变真实的自己，哪怕你多爱他或者多么愧疚

毕竟，比起“乖巧”“温顺”的小谢，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个桀骜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