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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跨年那天,谢寻珏久违地看到了烟花。

在各地大学生早早返乡放寒假时,高中生的假期总显得遥遥无期。整个元旦只一天假期,谢寻珏在零点前写了几道数学题,零点后被姜齐拉着看了几秒的烟花,回到房间差点倒头就睡。

谢寻珏比以前学得更加努力了,几乎有些刻苦的意味。

关上房门前,谢寻珏不经意地看向杨非远的房门,自己都没发现那几秒的失神。

日历上的跨年其实对于谢寻珏而言,并没有太多的仪式感。以往过得艰难的那几年,也让他无力对一个年份产生什么感情。

空间朋友圈全是大片大片的刷屏,新年祝福,年度总结……看得人眼花缭乱,也不自觉生出几分跨年的感慨来。谢寻珏随便挑了几个顺眼的点赞,而后锁屏,走进房间。

新年快乐。

他也学着无数人一样,却只是在心里念了念。

房间里的姜齐已经把自己埋进了被窝里,大概是困了,却还记得在床头给哥哥留了一盏小灯。

谢寻珏放轻了脚步,习惯性地上前看了看姜齐,检查被子有没有掩好,也别把头闷进被子里。检查完毕,他才关了灯,摸黑爬上自己的床。

窗外迟到的烟花,轻缓地入了梦。

·

过了元旦,离春节就不远了。学校里的学生一边准备着期末考,一边又期待过年,氛围难免飘飘然,很快就被老师和卷子狠狠敲打了一番。

谢寻珏倒没什么感觉,他学习不算好,但被杨非远一板一板打出来的扎实,很少会受干扰。他的同桌也一样,不过那位是因为成绩太好,学霸当然没什么学业上的烦恼。

刘珉皓算得上是谢寻珏的朋友。此君人缘好,交友广,且很少敷衍朋友,每交一个朋友必是真心相待——实在让人很难讨厌起来。

谢寻珏试图融入学校的第一步,就是从刘珉皓开始的。接触了没几次,刘珉皓发现谢寻珏和想象中的混混形象大不相同,很快就把谢寻珏列入了攻略对象。

因为杨非远的要求,谢寻珏不再抗拒在学校和旁人相处,也就渐渐和几个看得顺眼的同学相熟。

“谢哥,今天晚上我生日,请客吃饭,来不来?”

“不去。”

“别啊谢哥,今天可是我十八岁生日,成人礼哎!我所有朋友都去的,要是少了你,会给我成年留下多大的阴影啊!”

男生一连串的哀求,脸上却笑得贱兮兮的。

谢寻珏头也没抬,手中的笔还在草稿纸上写着东西。

“关我什么事。”

“啧,”刘珉皓凑到桌上,看着谢寻珏的草稿

纸。“真无情。”

然后装作随意地点了点草稿纸,“新高考一卷的倒二吧,要不要我教你?”

谢寻珏这才抬起头来,高傲地一点头。

“嗯。”

刘珉皓磨了磨牙,开始给人讲题,讲了大半谢寻珏抬笔记下几个步骤,看起来是懂了。

“谢哥,”刘珉皓放下笔,语气认真了些。“你最近学得也太努力了吧,其实没必要这么卷,你这几个月一直学得挺好的啊。”

那又怎样,谢寻珏想着。他学得再认真题做得再多,也比不过刘珉皓这样的人做题时的灵光一闪。

想来杨非远教他,应该挺累的吧。

“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出去放松一下呗。”

谢寻珏垂眸,继续把手中的计算算完。

“你十八岁生日?”

“昂。”

“知道了。”

“谢谢哥!”男生顿时眉开眼笑,“放学之后别走啊,你直接跟着我,有人来接。”

算完了,谢寻珏扔下笔,有些懒散地撑着头。

“没钱给你买礼物,欠着。”

“哇塞。”刘珉皓乐了。“谢小爷欠我的人情,我可赚大发了!”

谢寻珏不由自主扯出一个笑来,拿起笔在手中转了两圈,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还有两分钟上课。

下节政治课,谢寻珏提醒了一句,原本站着逗乐的刘珉皓立刻大喊糟了糟了,翻箱倒柜地找自己的政治小本。刘珉皓的习惯,课后不背,考前不背,只在课上短短几分钟背书,偏偏每次默写还能过关,真是个奇才。

谢寻珏慢悠悠从刘珉皓书包夹层把小本拎出来,在手中晃了晃。

“嘿嘿,谢谢谢哥!”

男生眼前一亮,伸手要拿。

“问你个问题。”小本在谢寻珏手里转了转,避开男生的手。

刘珉皓情商高,相处起来舒服,在班里是公认的。

“如果有个人对你很好很好,但你有一天突然发现,他是为了别人才对你这么好,你会怎样?”

预备铃响了。

“啊?”刘珉皓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的小本。

“你发现你爸对你好是因为太爱你妈了?”

“哼。”谢寻珏卷起本子,威胁般在桌上敲了敲。

“哎呦谢哥你行行好吧!”刘珉皓双手合十,朝人拜了拜。

“如果我答应了别人要对一个人好的话,我会尽力去做,尽量对他好。”

见谢寻珏真在认真地听他回答,刘珉皓探身,一把夺过自己的本子,手上没停翻开到今天要默写的那几页。谢寻珏没怎么用力,刘珉皓只当朋友开个玩笑,对待谢寻珏突如其来的问题,也没怎么在意。

啧,谢哥最近果然学傻了,都开始相信青春疼痛文学了。

上课铃响。

刘珉皓到底还是嘟囔了一句。

“可是要达到很好很好的程度,其实很难吧?”

政治老师踩着铃匆匆进了教室,学生们打着蔫起身问好。

谢寻珏坐在原地,怔怔地失了神。

·

放学前,谢寻珏对着手机通讯录犹豫了两秒,手指停留在备注“师父”的那串号码,最终却把电话拨给了姜齐。

“好的哥,不过小齐今天也不回去,刚想给哥打电话呢。”

手机那头的少年声音上扬着,听着都很开心的模样。

“师父留我把今天的曲子完整弹下来,我在师父那儿吃饭。”

谢寻珏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嘱咐了几句,最后声音才轻了下来。

“好,记得跟……杨老师说一声。”

姜齐应得快,谢寻珏也就放心地挂了电话,被旁边的同学揽着肩走了。

生日会办得没那么大,但热闹得很,考虑到大多数都是高中生,吃饭吃到八点也就差不多了。

谢寻珏临走前跟刘珉皓认认真真说了一声“生日快乐”,然后一秒也没耽搁,坐着公交车回家。

晚归到底还是让家里人忧心……他今天突然就很想快点见到杨非远,虽然心里还杂乱无章,无措又慌乱。可是老师对他而言,真的太重要了,重要到让他怀疑自己的判断,让一个一心堵着气的少年开始反思。

也许他当时说的话,有些过了……

老师怎么就不能好好跟他解释一句呢?

老师怎么就不会哄一下他呢?

老师真是,太冷了。

在谢寻珏心里,老师依旧是老师,从来不会在老师前加上一个疏离的姓氏。可是在矛盾中,让一个人正确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承担后果,其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人们往往会把错误归结于对方不够好,不够仔细,不够包容……他们永远在等对方退一步。

谢寻珏就是如此,他还小,没有人教他该怎么做。

可杨非远不会,他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为此他甚至能割舍某些感情,只要那是“为了你好”。

好像很伟大,其实也残忍。

钥匙开门的声音在昏暗的楼道中格外清晰,谢寻珏冻着手推开门,拔出钥匙,扭头毫不意外地看见客厅亮着的灯。

而后呼吸一窒。

杨非远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谢寻珏换上拖鞋,蹑手蹑脚地来到餐桌边,看见了桌上留着的饭菜。

顿时又是一阵心慌,老师这是等他回家吃饭?可是他明明都跟姜齐说过了……拎着手机点开一看,果然有一个未接来电。

虽然只有一个,但那一瞬间谢寻珏几乎被懊恼的情绪淹没。多少次了,他都不记得自己少接老师多少个电话了。每次不接电话不是出意外就是出意外,次次劳累老师忧心。

说实话,光这一点,谢寻珏就觉得自己混账,该打。

可现在是老师不愿意管他了。

轻轻吐了一口气,少年不敢多看趴着睡觉的老师,不敢多想老师工作有多累,又等了他多久。他迅速脱下了自己的长长的羽绒服,把带着体温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老师身上。

手离开衣服时,谢寻珏再小心,也还是惊动了杨非远。吸入的空气好像瞬间冷了几度,杨非远坐起身,把即将滑落的外套抓住,刚醒来反应慢了几拍,才抬头看向立在原地的少年。

少年显得有些慌乱,眼里还藏了愧疚。

杨非远又看了看时间,伸手把衣服递了过去,他没有责难,没有训斥,只是问。

“晚饭吃了吗?”

谢寻珏眼睛发酸,艰难地点点头。

“吃过了。姜齐没跟您说……我不回来吃饭吗?”

杨非远始终平静。他一个人买菜回家,一个人烧菜做饭,姜齐不回来,就做了几道谢寻珏爱吃的菜。坐在餐桌看着菜凉下来,打了一个电话过去没人接,一边担忧着,一边因为劳累和困倦,不小心睡了过去……

好像这一切都没关系,杨非远并不生气。

“姜齐给我发了消息,只说了他不回来。”

嘶……谢寻珏不由得咬了咬牙,姜齐这小子怎么都不跟老师说清楚,让老师白等这么久!

“臭小子……”少年低头小声嘀咕着,自己满眼的愧疚却没有说出口。

杨非远却突然抬眼,严肃地看着少年,声音发沉。

“自己没交代清楚,怪别人做什么?”

谢寻珏浑身一凛,下意识地垂眸认错。

“对不起老师,是小谢的错。”

话音落下,一片沉默中,少年再次艰难地开口,声音都带着颤。

“对不起,杨老师。”

杨非远轻轻闭眼,到底没有追究,再次开口时依旧冷静而漠然。

“没关系,去休息吧。”

谢寻珏落在两边的手却扣进了手心,声音都变得涩然。

“杨老师,菜我来收拾吧,您去休息。”

少年在那一瞬间无力地发现自己难过极了。

不要这么轻易地说“没关系”,老师。有时候轻松的饶恕比不饶恕更加残忍。

杨非远看了谢寻珏一眼,没有拒绝,只是有些看不懂少年眼里按耐不住的难过。他觉得疑惑,明明是谢寻珏自己要求的自由,现在又何必摆出这副模样。

做家长的还是不放心,于是杨非远也没动,只是安静地在旁边看着谢寻珏收拾东西。

果然,刚洗完碗筷,厨房那就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谢寻珏摔了个盘子,蹲在地上捡碎瓷。

这么心不在焉?杨非远皱眉,快步走到谢寻珏身边。晚了这么久回家,杨非远既没训斥也没责罚,这混账反而一脸难过伤心,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谢寻珏的手被杨非远一把扯过去时,手上已经多了好几道细细的小口子,渗着血。

杨非远的脸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地拉着谢寻珏进了书房。他走得急,少年被老师拉得踉跄了几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老师着急又阴沉的脸。

谢寻珏乖乖把手伸到老师面前,等杨非远拿出碘伏和棉签,看着老师仔细又轻柔地替自己处理伤口时,才轻轻开口。

“对不起。”

杨非远没有抬头。

“自己受了伤,不用向我道歉。”

“我是故意的。”谢寻珏不假思索地说,盯着杨非远的眼。

“故意摔盘子,故意受伤的。”

纤细的棉签在杨非远手里断了,杨非远抬头看向谢寻珏,看着少年倔强的,无所畏惧的眼眸。

“自己受了伤,不用向我道歉。”

还是一模一样的话,只是这次咬字更重。杨非远再次低头,把碘伏的瓶盖拧好。

谢寻珏举在半空中的手没有收回,他一把抓住杨非远的衣袖,擦了碘伏的手指上的血()痕变得暗沉。

少年语气强装着若无其事。

“可是老师会心疼啊。”

那声音又抖了抖,好像是他受委屈,是他被欺负了一般。

“老师其实……很在乎小谢对不对?”

如果有个人对你很好很好……这个问题其实可怜又傻气。

如果不是真心喜欢,真心爱护,又怎么做到无微不至,又怎么让你感受到这份无可替代的“好”呢?

杨非远并不回答。

“那次老师把小谢吊起来打的时候,发现小谢手上有玻璃渣,那时候老师也心疼了对不对?”

谢寻珏细数着一个又一个,小事,大事,他犯过的错,受过的责,杨非远一次又一次的狠心和心软。

杨非远起身,没有看谢寻珏,他向前走了几步,抬手按了一下胸口。

“小谢那天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话,是小谢太害怕了……”少年的声音被落在身后,带着哽咽。

他那天是生气,是压抑了太久的口不择言,是害怕姜齐再也回不来,是对老师不肯解释的发泄。

可是……少年也许从未意识到,师者冷硬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普通的,跳动着的,滚烫的心脏。

“我的话让老师伤心了……是不是?”

谢寻珏把头埋进了臂弯,声音也埋进了嗓子里,尝尽酸涩。

“老师对不起。”

杨非远继续向前,按下门把手。

“老师……”

门在身后关上,并不太重,却掩盖了少年一声声带着痛楚和愧疚的认错。

杨非远久违地感受到愤怒和难过。谢寻珏千不该万不该用伤害自己来试探他,这实在让杨非远失望。

可是谢寻珏说对了一点,杨非远对真心爱护着的少年,总是带着偏疼的。他难过于谢寻珏原来不恨他,他们却走到了彼此都痛苦的这一步。

杨非远心疼里面那个小混账,所以也替谢寻珏难过。

明知道断绝了关系,明知杨非远不会听,不会应任何一声“老师”。可少年认错时,却是一遍又一遍,疼得再狠也没有松口。

因为他是向他的老师认错,所以就算老师不肯听,不原谅,少年也依旧要哽咽着,哭泣着。

“是小谢错了。”

“老师……对不起……”

只为他做学生时,那一声迟到的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