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姜齐已经琢磨很久了。
从谢寻珏叫“杨老师”的第一声开始,姜齐就已经意识到他哥和杨非远之间的问题不是一星半点。
杨非远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该做的也都会做,可是谢寻珏的身上没有多出其他伤痕,人却一点点消沉下去。
姜齐看得着急,又不敢直接问。
他身上还背着事,每天都得到谢寻珏那儿还债。
一天三十,连续罚了十天。
到第十天时,姜齐一进到房间看到藤条就开始发抖,脱了裤子身后那地方已经没一块好肉。
连续罚了那么多天,谢寻珏又一点水都没放,就算天天上药也好不到哪去。
谢寻珏也是真狠得下心,那一藤条下去,小孩身后就黑了一道,愣是没见血,姜齐疼得尖叫一声,几乎失了声。
谢寻珏默默摸着姜齐的背安抚,继续挥动手中的藤条。
“哥……呜呜……哥我错了”
“……啊!小齐,小齐错了……”姜齐哭得泪水糊满了脸,疼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一遍遍地认错,但始终没有求饶。
谢寻珏眼里的心疼都快溢出来了,他又伸手揉了揉姜齐的头发,湿漉漉的。
“小齐乖,很快就结束了,别怕。”
藤条握在手里,握到发烫。
谢寻珏红着眼眶,藤条再次落到姜齐身上时,到底轻了几分力道。
漫长而痛楚的惩罚终于结束,谢寻珏刚丢下藤条就慌忙把姜齐抱起来哄着。姜齐疼得狠了,哭得一抽一抽的,但一点也不怕谢寻珏,只使劲地搂着自家哥哥脖子。
“哥……唔,哥一点也不心疼小齐……”
挨打的时候知道错了,所以不求饶也不求谢寻珏心软,打完了才使劲戳人心窝子。
谢寻珏没有骂人,也不反驳,他轻轻拍着姜齐的肩。
“哥的错,哥对不起小齐。”
姜齐呜咽了两声,反而不说话了,他发现哥和以前不一样了。
揍人还是那么狠,但是会随时关注着他的反应,不像以前那样凶起来就不管不顾的。
哥变得温柔好多。
姜齐蹭了蹭,把眼泪蹭到了谢寻珏身上,慢慢地平静下来,不再哭了。
“下次还敢吗?”谢寻珏轻轻揉着姜齐的头发安抚,却也认真地问着。
“不敢了。”姜齐哭过之后的声音黏糊糊的。
“再有下次,就把你腿打断。”
“我知道了,哥。”谢寻珏这么说着,想起的却是杨非远。
他记得拜师时老师说过,犯了这种错,会废了自己。
他毫不怀疑杨非远说到做到,想来自己对姜齐还是心软多了,不管怎样也打不断腿,自己肯定舍不得。
老师……谢寻珏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来,他想起拜师那天,也想起了刚刚被剥夺的称呼。
“明天能下床了,去跟杨老师认错道歉。”
“是,”姜齐应下,偏过头试探地看了看谢寻珏,“您和杨叔……”
“杨老师曾经是缉毒警。”
谢寻珏没有听到似的,轻叹了一口气。
“小齐,我们住在别人家里,就要把规矩守好,杨老师的底线绝对不能碰,听到没?”
“听到了,小齐不敢再犯了。”
姜齐认真地点头,却是看着谢寻珏的眼,这段守礼又疏离的话语,竟然是从哥嘴里说出来的。
这实在太奇怪了。
“哥,您和杨叔到底怎么了?”
他拉着谢寻珏的衣袖,低下头晃了晃,睫毛上的泪珠还挂着,一副可怜又乖巧的模样。
时机刚好,姜齐的小心思知道,他哥就吃这一套。
然而这次谢寻珏只是抬头看了姜齐一眼,拍了拍他的手,而后便偏移了目光,有些出神的,半晌没有回答。
“跟你没关系,小齐。”
姜齐松开手,安静地跪坐在一旁。
身后其实需要赶紧处理,但他疼得冒虚汗也不说,只是默默地陪在谢寻珏旁边。
他知道他哥在难过。
若是从前,姜齐会很乐意看杨非远和哥有矛盾,变得疏离,只要哥不受伤就好,反正他总有一天要带哥走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姜齐现在看到谢寻珏这样……根本高兴不起来。
更何况,杨非远如今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夺走哥的坏人。
如果可以,姜齐接受自己多一位亲人,长辈。
杨非远那天面对他的控诉甚至是怨恨,说,有些东西是需要争取的。
姜齐现在有点明白了。
·第二天谢寻珏依旧要上学,杨非远上班。
姜齐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杨非远,刚下了床闲不住,就一步一步挪到了火锅店附近。
李叔家的火锅店旁边是个卖乐器的,有个装文艺的店名叫寒椿。
里面看着什么都有,钢琴小提琴吉他贝斯……好多乐器姜齐都叫不出名。
先前还没找汪郁君时,姜齐在火锅店打工,经常看到有人在门口组乐队练曲子做宣传。
说实话好像不是什么正经的事,乐队也并不正规,但姜齐很喜欢,每次都会认认真真地听完整场,然后傻傻地站在一旁鼓掌。
就这么一次又一次,等到店主觉得乐队没什么用,把乐队解散了让店员各干各的时候,姜齐第一次走进了店里。
他小偷似的扒拉了一下挂在墙上的一把电吉他,认识了张寒生。
老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烫了个锡纸烫,穿得很艺术,整个人一股子颓丧风,背面看着像个不良青年,正面就是个失败的中年……帅大叔。
他是乐队里的吉他手,也是在发现有小孩鼓掌之后,第一个冲人笑了笑,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老张挺喜欢小孩的,特别是姜齐这种,长得可爱又乖巧,还对音乐有兴趣的。
姜齐第一次碰吉他,他就以服务未来客户为由,教姜齐认了弦扒了一首小星星。
第二次姜齐来的时候,张寒生拉着人足足练了两个小时。
姜齐没觉得累,眼里亮晶晶的,张寒生眼里也发光,他意识到自己真捡到宝了。
姜齐很有音乐天赋,只是先前没人知道。
第三次姜齐真的想买下那把吉他时,张寒生揉揉小孩的头发,笑了笑。
“小孩,我看你有天赋,要不要叫我一声师父,我教你,给你学费减半啊。”
姜齐那天没答应,后来消失了很久,张寒生也等了很久。
玩贝斯的直笑他太直白,把人家孩子都吓跑了。
姜齐今天进店时,还一瘸一拐着,但他直奔着墙上那把电吉他,目不斜视的。
一只手在他之前,把吉他取了下来。
姜齐抬头去看,看到张寒生,一愣。
“小孩,等你那么久,怎么才来。”
张寒生把吉他递过去,见姜齐认认真真地抱在怀里,才伸手轻轻摸了摸姜齐的头发。
午后的阳光刚刚好,从店门口的玻璃照射过来,落在姜齐的头发和张寒生的手上,那手很温暖,上面还留着常年弹吉他留下的老茧。
那一瞬间姜齐回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天,谢寻珏在寒冬中牵起他的手,于是他们经历了许多个春夏秋冬。
然后有一天,杨非远出现了,他遇见汪郁君,看着自己离谢寻珏越来越远。
他一步步走进黑暗里,那里烟雾缭绕,寒冷,罪恶,鲜血……直到刚刚,他忍着身上的疼痛,回过头来,伸手触碰了阳光。
“喂,小孩,发什么愣呢?”他终于跌落回人间。
张寒生有些苦恼地挠头,他这个人是不太正经,但好歹长得不吓人吧,性格明明也很亲和的,哪里吓小孩了?
“我之前说要教你是不是吓到你了?你不用管那个……只要喜欢就来玩一玩,不要紧的啊。”
姜齐笑起来,抱着吉他又不敢抱太紧,他抬头对张寒生笑,眼里那样明亮。
“我叫姜齐,师父。”
“姜糖的姜,整齐的齐。”
张寒生点头,“哦哦……姜齐,嗯好名字……”
师父?!张寒生被吓一跳,结巴了一下。
“你,你再叫一声?”姜齐抱着吉他,冲男人鞠躬,一时顾不上身后有多疼,低着头眉眼弯弯。
“师父好,我是小齐。”
张寒生带着姜齐挑了一间空琴房,自己也拿了一把电吉他进去。
“今天先不练曲子,带你熟悉一下电吉他都有些什么。”
“来,”张寒生一拍旁边的琴凳,“坐这。”
“学乐器不能心急,之前让你随便弹是看你有没有兴趣,现在好好学我就要认真教了啊。”
“嗯,好的,师父。”
姜齐乖乖地点头,看着张寒生指的皮革琴凳,再看看张寒生自己坐的塑料凳子。
嘶……看着都好疼。
“师父,我……能不能站着学啊?”
张寒生有些疑惑。
“站着干嘛?我要教你认认旋钮还有档位,你之前没有基础,还要教你认TAB谱……你站着多不方便。”
“嗯嗯……”姜齐又点点头,脸都白了几分。
毕竟刚认下师父,他不想在张寒生面前显得不听话,难得有人等着他愿意教他。
于是一咬牙,姜齐抱着吉他坐下了。
那一瞬间他疼得整个人一抖,脚不受控制地勾住琴凳,手心出了一层汗,手指虚虚一划就是一串发沉的音。
“呃……”还是克制不住地出了声,姜齐连吉他声都听不见,只能看见手中吉他弦的颤抖。
“姜齐,你怎么了?”
张寒生再神经大条也发现姜齐的不对劲来,赶紧伸手把小孩扶起来。
“哪里受伤了吗?哎你看你疼得全是汗,来把吉他给我抱着吧。”
姜齐站了起来,却对张寒生摇了摇头,手里的吉他还紧紧抱着,不肯松手。
“对不起,我不会弄坏吉他的……”张寒生只心疼这个倔强又乖得没边的小孩。
其实这个吉他在姜齐看中时就跟店主说了,这个店也有他的投资,要一把吉他不是什么难事。
先前想把小孩拐到手,就把吉他一直放那儿,如今这吉他不管姜齐买不买,其实张寒生都会送他。
“不用跟我道歉,我是看你难受才想帮你拿吉他,你想拿就拿着呗。”
姜齐疼得眼睛起了一层水雾,他眨了眨眼才看向张寒生。
“对不起师父,我坐不了。”
“唉……”张寒生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你早说啊,我又不会凶你,太难受今天就不练了好不好?”
“能告诉师父哪受伤了吗?帮你揉一揉?”
姜齐像个刚被人领养的小猫,能容忍人摸摸自己的头,却还警惕着不肯打滚敞开肚皮。
张寒生知道自己和小孩没接触多久,一切都要慢慢来。
“不要!”姜齐这次反应却有些激烈,原本担心被师父嫌弃的心思也淡了下来,反而有些羞,红了耳朵。
“我……我没事。”
哪里是没事的样,张寒生想着,再仔细回想方才姜齐的动作和表情,有些恍然大悟,不由脱口而出。
“挨你爸揍了?”少年的脸一下子红得彻底。
“没有……”他没爹没妈的,“我哥……揍的。”
话说到最后,低头就差把头埋进吉他里了。
“揍这么狠啊,”张寒生皱着眉,“坐都坐不下了。
”姜齐的手轻轻摁住了弦,又不敢太用力,身后的疼依旧延绵不绝,他有些不敢抬头,生怕张寒生要问他犯了什么错。
“是……小齐做错了……”
“坏哥哥!”张寒生突然义正言辞地骂了一句。
“啊?”姜齐愣愣地抬头。
张寒生似乎觉得不管什么年纪的小孩都得哄着来,不管是面对他家四岁的小侄女还是面前这个可怜又委屈的小徒弟。
曾经一挑多的小混混姜齐狠狠愣在了他师父的套路里。
“做哥哥的怎么能这么凶呢?凭什么这么揍我们小齐啊?我徒弟这么乖!”
“师父……”姜齐糯糯地开口,有些招架不住。
但凡换了一个人这么说谢寻珏,姜齐的拳头都要举起来了。
“您别这么说,我哥很好的,是小齐错了。”
张寒生觉得哄好了,目的达成,才松了口气,声音柔下来。
“疼得厉害吗?要师父去给你买药吗?”姜齐又摇头,红着脸往后退一步,腿都抵到琴凳上了。
“不用,谢谢师父,您让我站着……小齐就不疼了。”
“行。”张寒生一点头,索性自己也不坐了,站在姜齐身旁。
“今天不学别的,你得赶紧休息。师父给你弹个曲子好不好?”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姜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