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四十章

江南的第一场雪落下来,北方已是千里冰封。

杨非远带着姜齐回家时,已经是次日清晨。刚到家时看到阳台的窗,姜齐小小地惊呼一声,带着疲惫后的惊喜。

“下雪了!”

他看向窗外,那是冬天的初雪。在南方,一场雪珍贵得像在过节。姜齐小时候并不喜欢冬天,因为那意味着寒冷,冻疮,但他并不讨厌雪。雪花太漂亮了,白色的,干净的,柔软的。

谢寻珏听到动静,跌跌撞撞地从房间里跑出来,他第一眼看到了姜齐,没看到雪。

“哥!”

姜齐笑着奔过去,而谢寻珏向前一扑,拥少年入怀。他失而复得,差点落下泪来。

腊月初一这天,江南下雪了。

杨非远沉默地看着紧紧拥抱着的少年们,然后看向窗外的雪,看它们安静地落。

姜齐扶着谢寻珏回了房间,这期间,杨非远没有说一句话。也许是他知道谢寻珏和他已经无话可说,也许是因为谢寻珏的目光牢牢粘在姜齐身上,实在分不出多余的目光。

至少他还是把姜齐好好地带回家了,杨非远想,他做的够多,也确实累了。

姜齐一夜未眠,杨非远放任少年们睡了两个小时,倒掉了昨晚的汤圆,熬了一锅皮蛋瘦肉粥,才去敲了房间的门。

两个小孩不知怎么睡在了一张床上,谢寻珏趴着,胳膊还搭在姜齐肩上,生怕人丢了似的。姜齐蜷缩着缩在被窝里,裹得严实,谢寻珏两条胳膊都露在外头,看得杨非远皱眉。

睡成什么样子,还非得挤一起,也不怕着凉了。

杨非远上前一步,手里还端着一碗粥,声音不高不低地叫人起床。

“姜齐,起来去吃点东西。”

姜齐困得迷糊,揉了揉眼睛,刚想从被窝里出来,就被人伸手拦住了。

谢寻珏侧着身,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姜齐,他挡在姜齐面前,摆出了一个保护的姿势。

杨非远站在原地,看着谢寻珏那只手,他昨晚罚得太狠,那手上还留有绳子的勒()痕。

谢寻珏回护的动作太过自然也太明显,他们兄弟情深,越发衬得杨非远像个恶人。

“哥?”姜齐有些疑惑。

半晌,杨非远淡淡地笑了一声,把碗放在了床头柜上。陶瓷碗的声音清脆,粥的香味飘了过来,谢寻珏身子僵在原地,露在被子外的手冻得像冰块一样。

杨非远平安把姜齐带回来了,先前大概只是在吓唬他,可是他说出口的话,早就无法挽回了。

那又如何?

那些话他难道说错了吗?

谢寻珏在心里几乎怨怼地想着,说不清是对谁。

他只是打破原本粉饰的太平罢了。

可是……

“姜齐出去把早饭吃了,谢寻珏就在这吃,少折腾。”

杨非远转身,不再看谢寻珏一眼。

“老师……”

谢寻珏轻轻唤了一声,伸手朝向老师的方向,似乎是想去抓老师的衣角。可杨非远根本没有靠近,他又怎么可能抓到。

门关了,过了一会儿,少年才怔怔地缩回手,低下头,像在失落。

他并不后悔说出口的那些话,他认为那就是真相,更何况杨非远从未反驳过一句。

可是,要他装作若无其事,或是潇洒地不告而别,那都不可能。谁都知道他有多在乎杨非远,他既不甘,又不舍。如今姜齐回来了,他再次面对杨非远,才发现自己连选择离开的勇气都没有。

·

到了腊月,节日的氛围就越发浓了。

冬至刚过就是圣诞节,不过这一切好像都和高中生没什么关系。杨非远并没有逼着谢寻珏立刻上学,请了几天假让人休养。反倒是谢寻珏不愿意闲着,第二天刚刚能下床,就赶忙补了周末和周一的作业。

杨非远像往常那样进书房批作业时,谢寻珏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虚脱一般放松下来。

他有些怕老师这两天的冷淡。

杨非远一直很冷,但其实对谢寻珏,不管是训还是教,总是带着温度的,少年能感受到。

期末前的最后一次月考成绩已经出来了,谢寻珏刚刚好过了二本线,对他而言,这已经是个很了不起的成绩了。向来只看成绩的班主任甚至把他拎出来表扬了一通,因为本学期谢寻珏的成绩一直在进步,这其实是件很难的事。

谢寻珏规矩地立在一旁,安静地看杨非远手中挥动的红笔。他难得不像往常那样,担忧这次要挨多少下,撒个娇老师能不能轻点,反而在想……其实杨非远对他并不严格。

并不是说棍棒加身的教学方式不严格,而是杨非远从不强求谢寻珏要做到最好,他甚至没给谢寻珏定一个像样的大学目标。从一开始,杨非远的要求仅仅是,把基础题都做对,然后一步步提高标准,类似题型的中档题做对,背过的句子会应用……仅此而已。

超出谢寻珏能力范围的事,杨非远从不强求。只要谢寻珏是在认真学,不管他考几分学成什么样,乃至于能不能考上好大学,好像都不重要。

谢寻珏一直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他知道自己不够聪明,学的又晚。可是因为杨非远,他觉得,自己是愿意学下去的,老师给了他不畏失败的勇气。

他那天说,老师从来没有在乎过自己……真的对吗?

“在想什么?”

红笔在桌上轻敲了两下,谢寻珏猛然回过神,有些呆愣地对老师笑了笑。

“没什么,老师。”

作业批改完毕,谢寻珏将毛衣挽起,从水桶中抽了一根藤条出来,在杨非远面前跪好。

“老师,请您……”

杨非远却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抽走了藤条,轻轻放在了桌上。

谢寻珏有些发懵,抬头瞧着老师。

杨非远弯下腰,握着谢寻珏的肩,想把人扶起来。

谢寻珏手还举在半空不敢动,人傻了。

“老师……”

“叫杨非远吧。”

少年瞳孔一缩,下意识地犟在原地不肯起来。他有多久没听到过“杨非远”这三个字了,姜齐敢喊一声都得挨巴掌,更何况是他。即使被老师抽得说不出话来,那一声“老师”也从未改变过。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被人一激,就混账又顽劣地喊老师全名的少年了。

杨非远轻笑一声,并无讽意的。

“你以前不就很喜欢这样叫吗?”

“老师……”谢寻珏仰头看着杨非远,眼里的光明晃晃的,带着无措和恐惧。

“您……什么意思?”

“你自己说的,不需要我管,可以。”

“我不会赶你走,你还要读书上学,哪怕是工作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我都尽力为你准备。”

杨非远垂下眸,却偏过头不去看少年的眼睛,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冷。

“但是以后,我不再管教你,不必叫我老师。”

话说出口时,时间在那一刹那静止了,万物都像失了声。在漫长的寂静的那一秒钟,杨非远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很难过。

“您别管我了。”

“您把我当什么了?”

“我不需要。”

“别让我恨您,老师。”

一个人说出“恨”时,其实心里的干柴已经点燃,柴积攒了太多,火烧不尽,灭不得,咬牙切齿也压不出烈火焚身的痛苦。

我其实……也不想被你恨的。

杨非远在那一刻突然明白,自己是师,是教导者,是掌控者,他可以施与谢寻珏身体上的惩戒,可以逼少年臣服。

但是,他也会难过。

谢寻珏有些没反应过来,却已经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他不管不顾地去抱杨非远的腿,像以前那样。他没有原谅杨非远,他还是不觉得自己错了,他只知道杨非远不能这么对他。

杨非远就是不能这么对他。

“老师……我不许。”

少年的声音发着抖。

“您凭什么不认我?是您说的要教好我,您不能不管我!”

谢寻珏抱得太用力,身后的伤还没好全,冷汗浸湿了后背,可是他什么都顾不上。

“我还,我还没长大……我没有能力”

他语无伦次。

“我还会犯错的,您不能不管我,犯错了要挨家法的,您要是不管我……”

您不管我,小谢就没有家了。

杨非远任由谢寻珏抱着,他太累了,没有力气挣扎,只能等着人无理取闹够了,等到谢寻珏也折腾到没有力气。

一时不能接受很正常,杨非远知道。但其实接受了就会好的,他想,现在这样真的挺好的。谢寻珏现在有朋友,有弟弟,有了明确的是非观。他慢慢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愿意去学习,去追求。

他再犯错也不像以前那样混账了,他在逐渐成长,成为一个普通的,爱笑的少年。

只要谢寻珏好好的,杨非远如何确实无关紧要。如果杨非远的管教真的让谢寻珏心存芥蒂,他会毫不犹豫地放手。

谢寻珏的姿势维持不了多久,几乎刚松手,杨非远就跨了过去。他将书桌上一直摆着震慑用的戒尺收进了抽屉,然后提着那根藤条丢进水桶里,打算把整个水桶拎走。

谢寻珏依旧跪着,看见杨非远拎起水桶,吓得几乎爬过去扒住水桶边沿。

“别丢!别丢……老师,小谢求您。”

杨非远漠然地看着他。

“我……我还有用的,老师别,别浪费啊……”

杨非远不为所动,谢寻珏也一动不动,偏偏没人愿意硬夺,只是僵持着。

“老师……”

谢寻珏只能一声声地哀求着,什么理由也给不出了。

“叫我什么?”杨非远突然问了一句。

少年浑身一凛,他颤抖着,双手掐着水桶边,慢慢地低下头。

“我以前,也是您教过的学生,上过您的语文课——可以叫您杨老师吗?”

“嗯。”

杨非远点头,轻轻松了手。小崽子长大了,学会冷静处事了。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继续说。

“藤条我还有用,可以留在这里吗……杨老师?”

“可以。”

杨非远很平静地答应了,他甚至弯腰摸了摸少年的头。

“地上凉,想清楚了就起来,早点休息。”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关上了书房的门。

谢寻珏在杨非远走后,才抬起头来,他伸手抱住了水桶,满脸的泪痕。塑料水桶是凉的,一点温度也没有,可谢寻珏抱着给予他无数痛楚的诫具,像守着什么珍宝一样。

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压抑着的,没有声息的,可谢寻珏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多想跟杨非远闹,像最初那样挑衅杨非远,怎么惹火怎么来。

我想不清楚!

我在这跪上一整夜也想不清楚!

可是他不敢了,他知道这次跪上整夜老师也不会心疼,杨非远不许谢寻珏喊“老师”了。

小谢从此,没有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