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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车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姜齐的呼吸。

“喂,张宇。”

“……嗯。”

杨非远在打电话,姜齐从放空中回过神,很小心地看了一下坐在旁边的杨非远,目光还没移到男人的脸上,就悄悄收了回来。

他知道自己犯了错,连面对杨非远都心虚。

“钥匙放在……麻烦你了。”

“看好他,可以继续绑着,别让他出门。”

夜已深,路上没什么车,树上暗沉的叶从车窗外飞快略过。

姜齐身上还冷着,毛茸茸的帽子耷拉着,汲取不到多少暖意。临行前孟五丢给他的围巾此刻绕在手上,打了好几个圈,像副不冰冷的镣铐。

杨非远挂了电话,紧皱的眉松下来,恢复成平静漠然的模样,话语却温和。

“师傅,空调打高点,小孩怕冷。”

“好嘞!”

出租车司机应了一声,没有多话,他看得出来这趟的客人并不喜欢聊天,去的地方也奇怪。不过他管不了那么多,今天是冬至,南方的冬至大如年,送完这单,他就要回家吃老婆给他留的汤圆了。

姜齐几乎怔了怔,看向杨非远,犹豫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

“这件事跟我哥没关系。”

“我知道。”杨非远的声音疲倦。

姜齐又沉默了。杨非远先前电话里那番话,把他激得托盘而出,一股脑儿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等到杨非远去孟五家接他,他才意识到这次没人能护着他,谢寻珏也不行。

姜齐没有反抗,杨非远那句“顶罪”还是吓到他了。不管他做什么事犯什么错,哪怕他没有完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都不愿意牵扯谢寻珏。

“有时候觉得,哥离我越来越远了。”

姜齐垂眸,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刚开始意识到汪郁君做的事,我慌过,甚至想跟哥坦白,哥以前不止一次告诉我不能碰这个。”

“可是我没敢说。”

杨非远安静地听着,他面对姜齐没有那么愤怒,也许是因为姜齐不是谢寻珏,更不是他的学生。

“为什么?”

“因为……因为汪郁君答应会给我很多钱,有了钱我就能带哥走,只有我和哥两个人,像从前那样。汪郁君查过我,他知道哥,有时候也用哥来威胁我,所以我不敢说。”

围巾在手里绕啊绕,缠得更紧了。

“还有呢?”

杨非远淡声问。

姜齐像个受惊的小狗,惶惶地抬头,像是被戳破了什么秘密一般。半晌,他小小地笑了一下,头却慢慢低下来,见不得人似的。

“哥跟着您,其实一直很开心,我能感觉到。”

“哥愿意上学,在学校里也不像以前那样。他现在学校里有同学,甚至交了新的朋友。哥学习很认真,被罚得很疼也从来不说,他很想考上大学,让您开心。”

杨非远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姜齐。他还是想起了谢寻珏的话,那些话语如刃,此刻后知后觉地刺痛了他,让他难过。

他想,现在不是了,谢寻珏在恨他。

“哥愿意为了您变好,您也那么爱护他。可是我不一样,我没了哥什么都不是。”

“我脏了……没人会救我。”

杨非远的手搭在膝头,轻扣着。

“你在怪我?”

姜齐目光落在杨非远的手上,不敢抬头,他还是笑,很认真地点头。

“怪啊,怎么不怪。您把哥从我身边抢走,一样养着我,却从不管我做什么。”

“可是……我有什么资格呢?”

车到了地方,没有直接到目的地,离公安局还有一个路口,杨非远就让司机停了车。车门拉开,寒风瞬间扑面而来。

姜齐有些慌乱地把手上的围巾解开,从车里爬出去。外边太冷,看杨非远穿的单薄,他想都没想就踮起脚,把围巾绕到杨非远脖子上。

跟着谢寻珏,照看杨非远都快成了一种习惯,姜齐记得杨非远怕冷。

杨非远轻飘飘地握住了少年的手,取下围巾,一圈圈绕到了少年的脖子上。

“姜齐,有些东西是要靠你自己争取的。”

“至于谢寻珏,”围巾绕到第二圈,在前面打了个松挎的结。“你低估了他对你的在乎。”

戴好围巾,杨非远顺手一拎,就把毛茸茸的帽子盖在了姜齐头上。帽子边缘一圈毛挡住了凛冽的风,姜齐在原地愣了愣,才跟上杨非远的脚步。

公安局并不远,隐隐已经能看见几个字。杨非远的脚步不知为何有些慢,姜齐便也一步一步跟在身后。

少年并没有多害怕,他并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却早已想好了最坏的结局,只是多少有点难过。

“杨叔……”

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扯了下杨非远的衣角,等杨非远回头看他时,又不知所措地缩回了手。

“怎么?”

“我是不是以后……都见不到哥了。”

杨非远看着十五岁的少年,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还在忧心中考和怎样打游戏不被家长老师发现。

“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

姜齐抿唇,低下头。

“是,小齐知道。”

杨非远领着姜齐走进去,有警员上前询问,而他偏头对少年说。

“不会。”

姜齐年纪小,没有真正参与到贩()卖过程中,没有碰过毒。留案底是必然,但只要积极配合,为警方提供线索后,没有人能为难他。

杨非远会护着他。

“去吧。”杨非远将人轻轻一推,朝不远处的顾晓点了点头。

“问你什么,就好好答。我留在这里等你,什么时候结束,我带你回家。”

取保候审,出具保证书,保证随传随到。杨非远熟悉这里的流程,很快就能办完。

顾晓朝这走来,杨非远打了个手势,划开响了许久的手机。

“大哥你怎么才接啊……你家小崽子非要找你不然不肯上药……你!”

“老师……”手机那头的人喘着粗气,声音都在抖。“小齐呢?”

“公安局。”杨非远蹙眉,冷冷地开口。

“哎!哎你冷静点……别动别动!”

手机那头顿时一阵兵荒马乱,杨非远张了张口。

“我会带姜齐回去……”

“谁?啊老杨你说啥?”

杨非远一顿,不自觉地咳嗽了两声,捏紧了手机。

“你……咳,让他好好休息,挂了。”

顾晓这才拿了个纸杯走过来,杯子里装着热水。

“哥,喝点水吧。”

杨非远一声声地咳着,接过纸杯,杯里的水晃动着,连带着他的咳嗽。

顾晓的眼里满是担忧,有些拘谨地站着,伸出手想扶又不敢扶。

杨非远喝了一口热水,而后坐在了旁边的不锈钢椅上,再次灌了一口水,把嗓子的痒意压下去。

他整个人都泛着冷意,像从冰天雪地里走出来的雪人。不是刚堆好的那种,而是堆了太久无人问津,雪还未化,表面已经冻上了一层冰,太过冷硬,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雪人只会安静地瞧着屋里的人,自己站在黑夜里,又冷……又孤寂。

顾晓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觉得这椅子冷得刺骨,杨非远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远哥……”

您还好吗?

“不用去工作?”杨非远反问着,还像从前问他的队友一样。

顾晓笑了笑,“说到底还是他们禁毒支队的事,我们主要也是协助,人都交给他们了。”

“嗯,”杨非远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冬至夜还在这里加班。”

“没有,这不是常态吗,远哥您也知道……”顾晓念叨着,试图宽慰些什么。

“抱歉,阿晓。”

杨非远看向顾晓,轻声说。

纸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顾晓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表情有些发苦。

“哥,您别说这个,我受不起。”

“没什么受不起,是我逼你违反纪律,回去我自会反省,但还是该向你道歉。”

杨非远将水杯还回去,站起来拍了拍顾晓的肩。

“可是我也不后悔,就算我还在这个队伍里,想护的人,也绝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