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姜齐毫不意外地发了烧。
已是深夜,空调运作久了,发出低沉的“嗤嗤”声,而后暖风也就默不作声地歇了。
屋里关了吊灯,只剩下一盏小小的橘黄色的台灯亮着。谢寻珏就着灯光瞅手上的水银温度计,一连转了好几圈才看见那条细细的线。
38.7℃
谢寻珏放下温度计,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姜齐趴着窝在被子里,身上估计还疼着,脑袋昏昏沉沉的,烧得脸都通红,都快看不出先前谢寻珏掴的那两巴掌了。
“哥……”
谢寻珏坐到床边,轻轻拍着姜齐的背。
“哥在呢。”
姜齐半睡半醒,烧得迷迷糊糊的,唯一知道的就是哥在他身边陪着他。
“……我难受……哥”
谢寻珏最看不得姜齐这副模样,他看不得姜齐难受,总怕姜齐疼,怕人受伤……哪怕是因为自己。
谢寻珏从不后悔自己下狠手罚姜齐,但每次罚完后总是心疼得憋得慌。
“小齐乖,不怕,很快就会好了……”
少年拍着弟弟的背,低声说着,哄着。
会好的。
·
推开房门,谢寻珏揉了揉酸涩的眼,差点被眼前的人吓一跳。
“老……老师?”
谢寻珏声音还压得低低的,他朝屋内看了一眼,轻轻关上了门。
“您怎么还没睡,这都几点了。”
你不也一样。杨非远淡淡睨了人一眼,懒得理人。
“他怎么样了?”
“小齐发烧了,给他喂了药,刚刚才睡下……我去给他拿个毛巾擦擦,身上还烧得厉害。”
杨非远微微蹙眉,伸手抓住谢寻珏的手腕,一拉。
“老师您……嘶!”
“跟我去上药。”
姜齐没发现,杨非远却知道谢寻珏手臂上的伤,如今一番折腾估计更严重了。
“不用老师,我没事……疼着也长记性。小齐那边离不了人,我……”
“谢寻珏,”杨非远冷冷地叫他的名。“我只你一个学生,其他人我管不着。你如何管教姜齐,打也好照顾也好,是你的事。”
“我只需要管着你,而你在我这里,没资格驳斥我的命令。”
谢寻珏沉默下来,不敢再挣扎,任由杨非远牵着他走到了书房。衣袖被杨非远很轻地挽起,可谢寻珏还是觉得疼。
杨非远有多久不给他上药了?
三天?五天?还是一周?
只要谢寻珏有题要写,就少不了他要挨的藤条。那些藤条一下又一下,日积月累地落在他的手臂上,他本该疼得习惯了。所以平日里他正常上学上课做题,这疼痛只是延绵不绝,不至于让人难以忍受。所以他把藤条握在手里扬着手臂挥动时,也没觉得有多疼。
直到现在,谢寻珏眼睁睁地看着杨非远安静地,细致地为自己上药时,突然就疼得有些稳不住手。
为什么非得挑今天呢?
他想,非得在姜齐需要他的时候,非得让他认清自己没资格跟杨非远争取什么。杨非远至始至终只护着他,只教他,只在乎他一人。
可是,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无缘无故,又这样沉甸甸的好呢?
谢寻珏以前拉扯着姜齐,都是跌跌撞撞地长大,本该对这个世间的一切都夹带着怀疑,本该慎之又慎,谁知道没人护着的小孩会一脚踏进什么陷阱里?
可是谢寻珏从遇见杨非远的那天开始,就慢慢地,放下了所有心防。他藏了护身的刺,敞开自己柔软的肚皮,讨好地拉着人的手去摸。而杨非远对他并不满意,要磨平他的尖刺,要打他,要他疼。谢寻珏愿意受着,所以从不怨,也不恨,只是偶尔疼得狠了,才呜咽着学着幼兽撒娇,渴求老师一点怜惜。
谢寻珏目光落在手臂上,看着青色的筋脉,仿佛能看见它的跳动,能触摸到血液的滚烫。
可是我一颗真心恨不得捧到您面前,您却从不言最初的真相。
老师,您把我当作什么呢?
“很疼?”杨非远注意到谢寻珏手臂的颤抖,上药的手没停,却还是问了一句。
“有点,不过还好,我能忍的。”少年仰起脸来,竟然还笑了笑,带着点撒娇讨饶的意味。
“老师……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杨非远一手的药味,给谢寻珏换了一条胳膊,继续搓揉着,手心都变得热乎乎的。
“我对你好吗?”
谢寻珏笑着接话,“您当然对我好了,您教我读书,供我上学,还让我和小齐有地方住。”
您不让我打架,逼着我走回那条阳关大道上。您把我当小孩护着,教我不委屈自己,也教我向善。
甚至最开始,是杨非远救的谢寻珏,他一直记得。
“这便算得上好了?”杨非远极轻地冷笑一声。
“我打你,罚你,你行将踏错一步我就把你打得下不了床,只有你天天为了作业挨藤条,多说一句话巴掌就得上脸。”
“谢寻珏,我有什么好的?”
少年看向老师时,他的老师仍低着头专心致志。杨非远的话说得多么冷,事实也的确如此,可谢寻珏又忍不住反驳……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可是老师……您也会给小谢上药啊。”
杨非远的手下一顿,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他的学生。谢寻珏的眼中满是疲倦,却又闪着点点光芒,那光再微弱,都无法否定它的虔诚……和炽热。
“老师……”
您回答我。
“您为什么,要对我好?”
请您坦诚地回答我。
就算是因为别的什么人,就算是为了一个承诺。只要您愿意告诉我,只要您说,除此之外,您对我也有一点点真心,真心愿意把我当学生。
我……那一瞬间向来厌恶那些虚假的,伪善的谢寻珏,几乎是有些茫然的。
我也许,不会介意的。
杨非远看着谢寻珏的眼。夜已深,他有些疲倦了,想快些把小崽子安顿好,他接下来还有工作,还有太多东西要操劳。但他还是想了想,回答了谢寻珏有些突然的执拗。
“想把你教好。”
随口而出的,是杨非远最初,最真实的念头。他是答应了队长要护着谢寻珏,可是护的方式有太多。他大可以一生躲在暗处,可以暗地里护着,守着,就这样一辈子,了此残生,无人知晓,包括谢寻珏。
可是杨非远还是选择了站在阳光下,去接触,去感知少年人的喜怒哀乐。然后费尽心神地教,去规范去引导,看着少年站在自己面前,一天天长大。
因为,我是愿意的。杨非远想,最初第一眼看见谢寻珏时,少年人带着社会上瞎混来的痞气来到他面前,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敢当着他的面顶撞他,威胁他。
可是……少年也那样朝气,眼里藏着光,阳光打在身上,好像整个世界都可以为之明亮。
杨非远一开始没意识到,后来才逐渐清晰。
我愿意教你,愿意为你花心思,因为你是谢寻珏,也不止因为,你是谢寻珏。
药终于上完,谢寻珏乖顺地站在原地,垂首,再也窥不得半分心绪。
“老师,您早些回屋休息,学生去照顾小齐。”
“慢着。”杨非远声音微扬,拦人。
他总觉得谢寻珏在跟他闹什么别扭,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又这副样子,让人无端烦躁,但他毕竟太累了,也懒得猜。
“你累了一天,再过几个小时就要上学了,你去我房间睡,姜齐那边我去照顾。”
“不行!”谢寻珏一抬头,又在杨非远的目光下软下声,“老师您才应该休息,您说过小齐由我全权负责,怎么能让您费心。”
“你这样会耽误明天上课。”
在杨非远眼里,姜齐是不是还比不过他上的那几节课?
谢寻珏一点点攥紧了拳,手指深深扣进手心,却浑然不觉疼。
“我不会耽误,如果明天有哪节课学生没有好好听,回来自会向您请罚。”
想教好我,只为了教好我……除了完成那个人的承诺,其他的,您其实根本就不在乎吧?
“姜齐不需要您的照顾。”谢寻珏近乎倔强的,又好像委屈得不行,只是杨非远感受不到这份情绪。
我也不需要。
少年向老师鞠躬行礼,告退。临走前,还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老师早点休息。”
“……晚安。”
像往常的无数次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