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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夜晚,是另一个世界的狂欢。

姜齐立在沙发边,侧身避开女人贴过来的身子,捏着拳按下戾气,只乖顺地垂着眸。

“哟……汪先生,怎么带个小鬼来我这玩了?”

女人笑成了一朵娇花,她脸上妆容精致,不浓烈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妩媚,只是再细腻的粉也掩盖不了眼角的细纹……鲜花到底不长久,要么枯萎,要么被制成干花。

汪郁君,那坐在沙发正中的男人勾唇一笑,金丝框眼镜下的眸子深沉,他一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抓住女人的手腕,轻轻一扯,女人就顺势倒在他怀里。

姜齐默不作声地后退一步,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不是想来见你了吗?”

汪郁君年不过四十,生得一副好相貌,也乐意把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样。他这样的人坐在高楼大厦中不算违和,如今陷入纸醉金迷的世界中,照样如鱼得水。

女人笑意更深,随意地跟男人拉扯几下,就懒得乱动了,她清楚这人对自己一点兴趣也没有。

男人长得越人模狗样就越危险。

“那你旁边的小孩呢?”

女人下巴一挑,“怎么,汪先生是自己懒得调()教,上我这儿来捡现成的了?”

姜齐的手指掐入手心,他并非听不懂女人的话,却还是装作茫然地抬眼,看向汪郁君的方向。

汪郁君眼睛一眯,松开女人,而后朝姜齐招了招手,把姜齐带到身前。

“徐姐,这孩子从今天起在你这上班,就当服务生,最普通的那种。”

“工资,按你这最高的开。”

姜齐睫毛轻颤,抬眼看着汪郁君,男人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堪称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

“最高?”徐姐打量着眼前的小孩,脸上还带着笑,语气却不虞,“汪先生,这小鬼脸都没长开,就算是出来卖……也不值这个价。”

姜齐骤然看向女人,手指的关节被按出了声,眼里的暗火烧得旺盛。直到汪郁君再次捏上他的肩,他才悚然一惊,而后乖巧地退后一步,退到汪郁君身边。

“先生。”少年在汪郁君面前低下头来。

汪郁君很满意姜齐的表现,这一次他甚至看也不看女人一眼,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最高就是最高。”

女人张口欲辩,“你……”

汪郁君漫不经心地一松手。

玻璃酒杯四分五裂,红色的液()体将地毯染出大片大片的污渍,如同陈年血()迹。

姜齐抿唇,他蹲下身拿出纸巾,安静地擦拭汪郁君手上残留的红酒液()体。

“徐姐想说什么?”汪郁君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的手。

女人沉默着,眼里满是惊惧,却没有发出尖叫,像是全身紧()绷着克制自己的畏惧。

“汪爷真是好大的威风,恐怕不单单是为了一个小鬼吧。”

“徐姐聪明。”

汪郁君说着话,却依旧不看女人,只是待姜齐擦完后,用手指挑起少年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

姜齐眨了眨眼,眼中放得空洞,纯粹,平静地任由男人打量。

“小齐,天晚了,你该回家了。”

提到“家”时,姜齐垂落的手轻轻蜷缩了一下。

“是,先生。”

汪郁君把他带在身边,去各种各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利用他对这片地方的熟悉获取信息和情报。姜齐隐约能猜到这个男人在做什么,但汪郁君即使对他有兴趣,却从不把关键的东西给他看,就如现在赶他离开。也许是看他年纪小,也许是无法完全信任他……但姜齐不在乎。

汪郁君给他名片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在一个阴暗的角落悄悄拐了弯。

只要汪郁君能帮他,只要姜齐拥有足够的钱……他什么也不在乎,姜齐想,他一定带哥逃得远远的。

远离这片土地,远离夺走他一切的杨非远,远离危险捉摸不定的汪郁君。

“小齐哥。”酒吧门口守着的人看到了走出来的少年。

“小齐哥,要走了?”

“小齐哥……”

任谁都看得出来姜齐如今是汪郁君身边的红人,想要巴结的大有人在。

姜齐对着递过来的几支烟摆了摆手,一步两步……却在最后伸手夹了一支烟,任由旁边喊不出名的人点上。

汪郁君刚到这片地方时看着落魄,像是从什么地方逃过来的,最近总急着培养自己的势力,身边的打手换了不知几批。

姜齐吐出一口烟来,烟草味充斥着整个鼻腔,烟慢慢地将世界笼罩,眼前的视线都有片刻的模糊,他一步步走入黑夜。

灯红酒绿远去,冬夜刻骨的寒冷一点点渗入他的骨骼。

这一年,他十五岁。

姜齐在离家百步前,掐灭了自己的第三根烟。他徒步走回家中,鼻子都冻得闻不出烟味来。不过没关系,烟味酒味都可以说是火锅店沾上的……现在几点?八点,哥应该还是六点就吃完晚饭了。自己今天也早就跟哥说了,店里忙不能及时回家,李叔也会替他遮掩……

姜齐在几步内将自己上上下下都检查完,然后轻轻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胆大包天。他不是娇养长大的孩子,跟着谢寻珏当混混那些年他早就清楚人世复杂。真正了解过汪郁君后他哪一刻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他也知道自己甘之如饴。

钥匙开门,姜齐抬眼,正正好好对上杨非远的视线。下意识地皱了眉,但很快姜齐就几乎坦然地叫人。

“杨叔。”

“嗯,回来了。”

杨非远起身,将锅里温着的菜端出来,而后把凉粥放进微波炉转了转。

姜齐张口,想说不用麻烦,他确实没吃晚饭但也没那个心情吃,以前饿肚子的时候多,他少吃一顿真没什么感觉。

杨非远用一句话,堵住了姜齐的嘴。

“谢寻珏在写作业,他让你到家之后去房间跪着。”

少年整个人刚从寒夜里解冻,就在温暖的家里又给冻了个结实。

“我……”

“先吃饭。”杨非远淡淡地截断少年的话。

谢寻珏原话里可没有吃饭这个步骤,杨非远虽不干涉谢寻珏教训弟弟,但他毕竟是这个一家之长,很自然地招呼小孩先吃饭。

等饭吃完了,话也传过了,之后姜齐跪成什么样,又会挨多重的打,就不关杨非远的事了。

姜齐呆愣地坐到餐桌旁边,僵硬地举起筷子,脑子里犯晕,连眼前的菜都变得模糊。

哥发现了?

怎么可能?

哪里出了纰漏?

他最近犯什么错了?

……那可多了去了。

“我……”姜齐抬头去看桌对面唯一的人,像下意识的求助一般,慌不择路,都快择到他最讨厌的杨非远身上了。

“不必对我说,”杨非远没有抬头。“自己跟谢寻珏解释,我不干涉你和他,是最开始的约定。”

姜齐泄气低头,食不知味地扒拉碗里的菜,几乎是失神地喃喃。

“哥很生气吗……”

杨非远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姜齐一眼。

“吃完把碗筷洗了,把你的手也好好洗洗。”

杨非远先是蹙眉,而后站起身,神色变得冰冷而漠然。

“姜齐,谢寻珏确实太惯着你了。”

杨非远转身离开,而少年看向自己的手。那里沾着烟灰留下的污渍,像一块擦不掉的,丑陋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