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空调吹得久了,暖风也静下来,归于无声。
谢寻珏捧着藤条,身后亳无遮()挡,斑驳痕()迹暴露在空中,疼得久了也就麻木了。书房的隔音很好,杨非远走后关上门,连脚步声都微不可闻。
万物寂静中,谢寻珏耳边却充斥着先前的争吵。
“小谢……讨厌您……”
“我知道。”
他原本是生气的,后来又委屈,如今却在沉默中害怕。他一遍遍去回想老师说的话,回想老师说话时的模样。他那时被眼泪模糊了双眼,只看见老师后退的脚步,却看不清老师的神色。
想必是冷淡的,愤怒的,也许还有失望?
捧着藤条的手已经支撑了太久,可谢寻珏每次撑不住落下半寸,不敢休息一秒就又咬着牙往上抬。他知道自己错了太多,老师既然还没罚,他就不敢把手中的藤条放下。
可老师今晚,还会罚他吗?
医院那晚谢寻珏在杨非远床前跪了整夜,张医生能看见谢寻珏乌青的膝盖,却无人知晓谢寻珏内心的恐惧。他怕这样的责罚,怕杨非远无声无息地冷着他,这会让他想起幼时漫无边际的黑暗。
这一次,在没有暖意的书房灯光下,谢寻珏甚至连老师也见不到了。
藤条又落下来,少年的手跌在地板上,藤条握在手心,不曾触地。谢寻珏这次多停顿了几秒,再次抬手时,手臂在颤抖,抬到一半几乎都快感受不到手臂的重量,像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怎么都提不起来。
少年颓然地跪在原地沉默,他心里其实确信老师要罚他这一整夜,这藤条举不举都无人在意。可是……可是谢寻珏总要给自己留一点念想。
他张嘴咬住自己的小臂,疼得泪花闪烁,然后逼着自己再次把藤条举起。
也许下一秒,老师就来见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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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时,杨非远正撞见谢寻珏背对着他,又一次把藤条捧起。少年听见动静明显身子一僵,手上动作慌乱着,却像是支撑不住一般,让那藤条顺着手臂滚落在地。
杨非远端着那碗热粥走到谢寻珏身前时,看见少年焦急无助的神情,几乎是颤着手去摸那根藤条,抓住了,却再也捧不起来。如同先前杨非远脱力一般,藤条跌落在地宛若千斤,嘲笑着这对可笑的师徒。
一只手扣在了谢寻珏的手腕上,那手总是捂不暖,此刻却被热粥烫得温热,是以少年也被暖得一愣,下意识抬眼去看手的主人。
谢寻珏的手被杨非远握住,也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杨非远微微蹙眉,本是给人时间冷静,谢寻珏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热粥被放到一边,杨非远蹲下身,扣着谢寻珏的手腕,让人把双手摊开,捏着指节,一寸寸搓揉。从指尖到手臂,一点点捏过去,放松肌()肉。
谢寻珏呆呆地看着老师的脸,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可手臂一点点回归的酸()痛又让他有些困惑。
“嘶……”
捏到左臂时谢寻珏疼得差点缩手,杨非远不由分说地将谢寻珏的毛衣上卷,看见好几个冒着血的牙()印。
“谁准你自伤的?”
杨非远皱着眉,脸色却不冷,手指触了触那块地方,而后突然用力摁上去。
“唔!”
少年疼得猝不及防,眼里瞧着他的老师,却是不肯挪动分毫。
“属狗的吗你!”
杨非远这般斥着,而后见谢寻珏眼里漫上水雾,就又轻轻松开手。
装了粥的碗还有些烫,杨非远没在意过这种细节,把碗塞到谢寻珏手里,就见少年的手还在发抖。倒也不至于端不住碗,只是用勺子就多少有些为难了。
照顾小孩果然是个麻烦活。
杨非远又把碗接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勺粥。粥里加了肉丁和碎青菜,热气腾腾。谢寻珏没吃晚饭也饿到现在了,按理来说这粥诱人得很。
可勺子递到少年嘴边,少年只是死死地看着老师,不张()嘴。他眼里翻涌着雾气,眼圈立刻就红了,又显出那副倔强的,宁死不屈的模样。
杨非远就那样端着碗,举着勺,半晌没动。片刻,那勺中的粥也凉下来,失了热气,杨非远垂眸,轻声开口。
“你就那么讨厌我?”
说完,杨非远站起身,把粥搁在了书桌上,平静地吩咐。
“不用跪了,起来把粥喝了去休息,疼得狠了让姜齐给你上药。”
谢寻珏瞳孔一缩,他看着杨非远抬脚又要走,一瞬间什么也顾不上,向前一扑就要去抱老师的腿,可是动作终究慢了一步,连杨非远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跪得太久,膝盖突然在地上一蹭,疼得人眼泪瞬间滑落,而后一发不可收拾地铺满了整张脸。
“老师……”
杨非远刚走两步,突然就听见少年哑着声音,近乎绝望的哭腔。
“呜……老师别走……老师,老师!”
“小谢错了,老师……”
杨非远转身,看见谢寻珏哭得趴在地上,抽噎着,哭到干()呕,少年涨红了脸,眼前糊成一片,还要向前伸手去抓什么。
“谢寻珏!”
杨非远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少年的手,而后任由少年揽住自己的脖()颈,死死将自己环住。
那是一个单方面的拥抱,但杨非远没有推开,所以那依旧可以称之为一个拥抱。
“没有讨厌……不是,不是讨厌……老师”
谢寻珏窝在杨非远的肩膀上,哭得身子直抖,他怕老师就这么走了,明明有好多话想说,可是咬着牙也没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小谢说错话了……老师别走……别,别……”
别不管我。
“谢寻珏,”杨非远跪坐在地上,被少年抱得死死的。“给你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冷静吗?”
话说出来总是冷的,可杨非远至始至终也没有挣动。
“我……呜……可以冷静。”
少年趴在老师肩膀上,眼泪糊了人一肩,哭得一抽一抽的。
杨非远淡淡笑一声,声音都带着疲惫,却依旧冷静克制。
“好,给你十秒钟,再哭我就打了。”
“十,九,八,七……”
“一。”
数到一时,杨非远费了半天劲才把小混账从自己身上扒拉开,他看着谢寻珏依旧一抖一抖地抽噎着,却真的连一点声音都不出,也不敢再哭了。
果然还是不想挨打。
杨非远拿了个软垫过来,垫在谢寻珏膝下,而后自己端着碗也盘腿坐下。
“要吃吗?”
“吃。”
少年红着眼点点头。
“嗯,”杨非远端着勺子,“要喂吗?”
谢寻珏的眼圈肉眼可见的更红了,他眨巴眨巴眼,一滴泪也不敢落下来。喉()结滑动两下,一股子酸涩从喉()咙蔓延到口()腔,让他半晌只发出一个鼻音。
“……嗯。”
“没规矩。”杨非远评价谢寻珏的回答,而后舀一勺子粥到谢寻珏嘴边,不容人辩驳的,“张()嘴。”
谢寻珏生怕老师反悔,第一口囫囵吞枣地就往下咽,也不管那粥烫不烫,不管那粥里放了什么,甚至连味都尝不出来。
直到一勺粥被咽下,他才后知后觉,那粥太烫,烫得他嘴好像生揭了一层皮,却也一直暖到了胃里。
很疼,也很暖。
“你吃粥,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话,你不用答。”
杨非远又舀起一勺粥,快准狠地塞进谢寻珏嘴里,一看就是不会照顾人的样子。可少年如今又哪敢抗议分毫,他从不敢想象老师会这么“温和”,会给他喂粥,而且还是在他不管不顾大闹一番之后。
简直像梦一般。
“我跟你说过,我脾气不好。”
“今日我身体透()支,没什么力气,无法再对你动手。否则凭你先前说的那些话,现在应该还被我吊着挨打。”
杨非远把勺子递到谢寻珏嘴边,小混账乖乖地咬着勺吃粥,眼睛却小心翼翼地看向他,眼里满是担忧,甚至盖过了畏惧。
杨非远并不理会,继续喂粥。
“你说你想替我分担,可以,以后家里的事务我都可以告诉你,但是谢寻珏,你担得起吗?”
少年的目光直直地盯过来,杨非远抬手又是一勺。
“噤声。”
“这次你跟别人打架,对方索赔四千五。当然,就算进行伤情鉴定,徐洋也没受什么伤,按理不需要赔偿这么多。但是徐洋和你同校,你在学校前()科多,再给你一个处()分,学校完全有理由将你开除。”
少年看着他的老师,安静地攥紧了拳,而后又被老师喂了一口热粥,轻轻眨了眨眼。
“小谢,我会妥协,因为这可以避免其他更多的麻烦。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向来不愿意妥协,但是后果你担得起吗?”
“我……”少年一激动就想回嘴。
杨非远皱眉,脸色冷下来。
“我今日打不动你,你就这般不守规矩?”
谢寻珏浑身一颤,眼眸垂下来,不敢再回嘴了。
“手不抖了,就把藤条拿着,背到身后。再犯规矩,别让我提醒。”
这是让谢寻珏自己打的意思。
杨非远将手里小半碗粥搅了搅,继续。
“你问我哪里来的钱,自然是我工作赚来的。至于你,一个高二学生,没有收入来源,你凭什么来分担。”
“你先前和姜齐攒下的那些钱,弥补得了你今日闯的祸吗?”
少年沉默着红着眼,手里的藤条死死攥着,几乎要在手心留下痕迹。
“谢寻珏,你根本就没有能力替我分担。”
“可是您也不该什么都瞒着我!”
谢寻珏偏头避开勺子,闭着眼,颤着声,还是忍不住把心中话说出口。
勺子被搁在碗中,杨非远看着少年,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
“打。”
谢寻珏的心都颤了颤,他明知这样的结果,却偏要给自己讨来疼痛。藤条握在自己手中,自己扬起手,自己控制着手臂重重落下藤条。什么也看不见,控制不好落点,唯有痛是实打实的。
先前的疼痛被瞬间唤醒,谢寻珏控制不好力道,一下轻一下重的,自己一边打着一边又忍不住痛()呼。而老师就在一旁坐着看着,他难堪极了,虽然知道自己该打,却又忍不住地委屈。
五下,杨非远喊了停。
那碗热粥也终于见底,杨非远将碗放到桌上,安静地看了一会他的学生。
“我不是个会教人的老师,你拜师时我说过,你会受很多委屈。”
“小谢,这次我让你伤心了,是吗?”
少年低下头,逃避老师的目光,他闷着声音答。
“我只是不愿意老师这么累,您为我做这么多事,小谢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机会报答您……”
“我十七了。”
谢寻珏这话说得那样笃定,好像十七岁是个什么顶天立地的年纪一般,好像谢寻珏才是这个家的大人。
杨非远皱眉,他竟不知谢寻珏何时有了这般重的负担,或者说,这样的重担谢寻珏担了太久,所以理所当然,所以卸不下来。
“观察过你的那些同学吗?”
“给你一个任务,下周上学,去看看他们在烦恼什么。”
十七岁的高中生,学习压力大,承受着父母的期望,和自己对理想的追求。他们苦恼学业,对未来充满迷茫,也多了很多自己的小秘密,比如喜欢的人,比如迟到的叛逆。
诸如此类,也仅此而已。
他们也拥有最真实的痛苦,但是很少有人像谢寻珏这样,痛苦于无力分担,这不是一个孩子该考虑的事情。
杨非远记起自己的承诺,他曾一次次细化自己的任务目标,这一次他想。
把你当作孩子,要你好好长大。
“小谢。”杨非远捏着谢寻珏的下巴,让人把脸抬起。
少年先前低头,果然是在无声无息地落泪,因为怕老师走,所以不敢抬头,不敢让老师看见。
杨非远依旧那般强硬,小孩子要逃跑就把人抓回来,逼着人面对。
“我答应你。以后你长大了,有能力分担了,就来回报我,我等着。”
杨非远其实是不需要什么回报的,但是作为教育的手段,他明白有时候小孩是需要欺骗的。
好吧,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杨老师,这种行为称之为“哄”呢?
你十七岁,所以我上班,你上学,等你回家一起吃晚饭。我将教导你的功课,锻炼你的品格,给你严苛的教训。你若是跌倒了,我不会去扶,看你踉跄着自己爬起,甚至还要继续训斥你,好让你牢记疼痛。
我会不辞辛劳,看你跌跌撞撞地长大。
等你工作了,我就能歇下来,做想做的事,然后继续等你回家。也许那时轮到你做饭了,你将分享工作的烦恼,乐趣,而我会安静地聆听,点头。偶尔还是会训你,但我不再干涉你的决定。
杨非远抬手,轻轻抹去少年红肿脸颊上的泪水。
“不许哭。”他说。
知道小混账委屈,但是他这个老师只能做到这步,所以让你别哭,意思是希望你少难过。
谢寻珏手里的藤条被杨非远拿走放到一边,夜已深了,杨非远站起身,看着谢寻珏,伸手伸到一半又放下。
抱不动这个半大孩子,没力气。
“自己去休息,除了脸,其他地方都去上药。”
谢寻珏却不让人走,泪痕在脸上干了一半,仰着脸看老师,伸手去扯老师的衣角,这次总算是抓住了。
“老师……您不打了吗?”
呵,杨非远嗤笑一声,这还上赶着来讨打了。
“不打,我累了。”
“那,那……”谢寻珏抓着杨非远的衣服,抓得更紧了。“以后还打吗?”
杨非远淡淡地瞥这混账一眼,不知道这人在说什么鬼话。
“自然。怎么,我打不得你了?”
少年似乎松了一口气,扬起一个笑来,眼角却还闪着泪——看着又欠揍,又可怜。
杨非远让谢寻珏把爪子松开,避开小混账再次扑上来的动作,没回头。
谢寻珏攥着膝盖下的软垫,扒着书桌慢慢往上爬,手臂颤颤巍巍撑到桌沿,才看到书桌上的碗。
少年双手将碗捧起,用勺子刮了刮,认认真真把最后一点冷粥吃进肚子里。
甜的。
没擦干净的眼泪啪嗒一下掉进碗里。
也有点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