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风几乎是恶狠狠地把门拍上,杨非远换下鞋径直走向书房,没有回头看一眼。谢寻珏对着门后退一步,听见姜齐的声音。“哥,您回来了。”不知为何,姜齐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小心。但谢寻珏没什么精力去分辨,他看向桌上的饭菜,而后沉默地低头。这一切明明像无数个放学归家的夜晚一样,可那桌上冷掉的饭菜却刺着他的心,告诉他有什么东西需要承受,不得逃避。“小齐,”谢寻珏偏头避过姜齐触碰脸的手,“你先回房间,乖一点。”如今姜齐已经不敢因为杨非远的责罚而大闹一场了,他只是把所有心绪都暗暗压在心底,平静又深刻地把谢寻珏身上那些伤刻进眼里,然后转身,退离。“是,小齐给您留灯。”谢寻珏勉强笑了笑,没有拒绝。他抬手摸了摸姜齐的头,感觉自家弟弟好像又长高了些,而后一言不发地,把人推进房间。走进书房时,漆黑一片,也冷得不像话。谢寻珏愣了愣,睁大眼睛去看坐在位子上的人。杨非远在黑暗中闭着眼。少年放轻脚步,摸着黑去关窗,靠近书桌时呼吸都微不可闻,而后往空杯子里倒了一杯热水,弯腰放到桌上。书房依旧很冷,冷得人直打寒颤。谢寻珏没敢开灯,眼睛一点点适应着黑暗的环境,伸手又去摸空调遥控器,摸着了凑到眼前看看,对着空调一摁。“滴”的一声,谢寻珏又迅速转头看杨非远,盯了两秒,而后把头转回来。角落里的水桶放了三根藤条,谢寻珏苦大仇深地看了看,索性把三根藤条都拿了出来,吸吸水,放好。褪裤,下半身脱得干干净净,两根藤条垫在膝下,一根在手里举着。杨非远给他定的犯了大错的规矩,谢寻珏之前没按这规矩挨过,但杨非远随口跟他提过那么一次,他就记住了。杨非远没什么形式上的硬性规矩,但是他罚人的规矩总能玩出花来,反正总归都是记住疼,谢寻珏受着就是了。杨非远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闭着眼,直到安静下来,才抬眼,看向跪在正中的人。根本就不可能睡着,他在这种环境中闭目养神,一是太疲倦,身体达到一个极限需要休息,二是为了保持冷静。先前的警官说的对,他不该在最愤怒的时候教训学生。谢寻珏身上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掰得回来的,这次暴露出的这些问题,也是必经之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杨非远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没有注意到谢寻珏望向他,失神又晦暗的眼眸。“去开灯。”“是。”谢寻珏将手里的藤条放下,压着膝下的藤条起身,膝盖已经被藤条刻进两道深红的印记,疼得发麻。他摸着按钮按下开关,再转身时垂眸掩下思绪。他想起饭桌上冷了的饭菜,想起自己关机的手机,想起老师在黑暗中吹了多久的风,想起徐洋那些字字刻心的话。他甚至回想起杨非远进入调解室那两声轻咳。膝盖再次落在藤条之上,一时间谢寻珏没有觉得怕,他不觉得自己怕眼前这个即将赋予他疼痛的人。他只是……太痛了,甚至是有些怒的。凭什么?凭什么不告诉我呢?凭什么为了教我,就要把一切都扛过去呢?如果杨非远不教谢寻珏,会过得很好。如果谢寻珏没有杨非远,也能活下去。谢寻珏跪在这里,乖顺的,恭敬的,藤条捧过头顶。心里却狂妄,甚至是大逆不道地想:要不逃了吧,或者把老师气走,老师没有我会过得更好。向来肆意惯了的少年,突然发现自己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带给那人的却只有无尽的麻烦。劳心劳力,折腾本就不好的身体,还怎么都教不好这个混混。谢寻珏替杨非远不值。可是真的要自己放弃,真的要下定决心离开,他又会迟疑,会觉得……难过。杨非远不知道谢寻珏的心思,他取过藤条,仔仔细细看了看谢寻珏的神色,只能判断出这混账东西——走神了。于是藤条上脸,把人打得身子一歪,膝下的两根藤条在地上滚了滚,又碾进了腿的其他地方。谢寻珏疼得呲牙咧嘴,一时手都没有力气,颤颤巍巍去摸脸,感觉好像破了。杨非远没有给他太多时间,用藤条末梢挑起他的脸,逼迫他跪直。“打架好玩吗?”“不好玩。”谢寻珏忍着疼,答话。但在杨非远听来这实在很像拱火。“你今天要是下手没有分寸,把徐洋打成轻伤二级以上,你就要负刑事责任。”不就是打架吗?谢寻珏漠然地想,没遇见杨非远之前,这种程度的架他一天能打三回。“你记得我说过,违法犯罪,在我这要受什么罚?”谢寻珏浑身一凛。他记得,杨非远会废了他,让他半死不活地活下去。“老师……”藤条握在右手,杨非远抬着左手落下一巴掌。藤条上脸就见血,看得人心烦。“问话不答,没规矩。”谢寻珏偏过脸,张开嘴都带着痛。“老师说过,要废了我。”“记得就好。”杨非远点头,扬起手中的藤条,一指书桌。“去撑着。”谢寻珏用手把自己撑离了地板,膝盖下的藤条一滚,差点让他往前一扑跌倒在地,索性是撑住了。双手撑上桌面,塌腰,把身后那处撅起来。毛衣长了,有些遮挡。杨非远皱眉,用藤条挑起衣角。“老师,需要我脱吗?”“不用。”开着空调晚上也太冷,寒气还没完全散呢。“手抓着衣服,拽好了。”藤条点了点谢寻珏的右手,少年抓起毛衣边,往上一提,才将身后那两团肉完整地露出来,腰也露出半边。这样一来,就只剩左手支撑着整个身子,想必没一会就能打颤脱力。杨非远不在乎这些,姿势艰难又如何,该打的,一下都不会少。“你这次逃过一劫,没有触及我底线,但是下次就不一定了。”“所以谢寻珏,这顿打,我会让你不敢再犯。”少年闭上眼,身子颤抖,这是这具身体对杨非远产生的畏惧。之前那次立规矩,已经让有些东西刻进了他骨子里。“是。”杨非远这次打得很慢,每一下都狠重。谢寻珏等待藤条落下的间隙间,能感受到崩溃的绝望。太疼了。等待疼痛到来也太难熬了。杨非远倒不是特意打成这样,只是他每落一下都费力。手臂酸痛,握着藤条的手也攥得几乎麻木了,他没多少力气,所以每一下都要停下来休息。更何况一边打着,一边还要训话。“打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谢寻珏,不管你从前如何,现在在我这,你是一个中学学生。”“我不允许你用混混的方式去解决问题。”藤条重重地落在人身上,少年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呻吟。肿痕遍布了身后那两团肉,而后藤条再次叠加,叠出大片大片的紫砂。冷汗自后背滑落,经过滚烫的屁股,谢寻珏半闭着眼,被激得一颤。“呃……啊!”谢寻珏一只手早就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和无边的疼痛,他一次次从书桌上跌落,手臂反反复复磕在桌角都磕青了。杨非远就安静地在身后等着,乘着机会休息,等人爬起来继续。再次跌下书桌时,谢寻珏好半天都没爬起来。杨非远等了许久,看那混账跪在地上也要把手背到身后,把身体缩成一团,徒劳地护着两团凄惨的肉。“谢寻珏,起来。”杨非远平静地命令。少年浑身一颤,悄悄地把手收回,听到身后老师的脚步声,又条件反射般用手遮挡住身后。“唔……老师……”杨非远攥手在唇边闷咳一声,藤条垂直触碰到地,只觉得手臂都快麻木。“谢寻珏,要我把你绑起来吗?”少年微微扬起头,在老师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时,突然扭过身体,双手向前一扑。谢寻珏抱住杨非远的腿,头靠在老师的腰上,闭上眼,一副不怕死的模样。“老师,我疼,小谢好疼……”杨非远垂眸看着少年湿漉漉的头发,他差点被人抱得一个踉跄,两脚堪堪停住,右脚抬了抬,判断能把人踹开需要多大力气。没力气,太累了。“既然知道疼,为什么还要犯?”杨非远就这这个姿势,略微弯腰揪着谢寻珏的毛衣,往上提了提,另一只手高高将藤条扬起。“啪!”“呜……”少年一声痛呼,藤条在这种姿势下把握不好角度,杨非远几乎是盲打。一鞭从少年的后腰贯穿到大腿,藤条末梢落在大腿上,很快成了一道血色印记。“呼……”杨非远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了,连日的劳累和今日事务的烦杂几乎透支了他的身体,他向来对自己的身体有很清晰的判断,只是不怎么在乎罢了。“打架一事,今日我在此明令禁止。谢寻珏,最后问你,下次还敢打架吗?”少年缓慢地抬头,杨非远低头看向少年的眼眸时,心下重重一沉。他先前看不见谢寻珏那双眼,此刻却发现,谢寻珏通红的眼中,没有一滴泪,有的却是近乎顽固的强硬。谢寻珏的眼中没有怕,哪怕他疼得浑身都在颤,他认下杨非远给的教训,他好好地挨完了所有,而后才能咬着牙问他的老师。“除了打架,我还能做什么?”您给的一切我都受着,但我必须要问您。这不是少年因为疼痛而无理取闹,这是一句质问。谢寻珏的手把老师环紧了,而杨非远因为没有力气把人踹开,所以只是皱眉看着。杨非远什么也不肯说,他好像永远也不会累,好像永远是那个完美又无情的教导者。杨非远把生活的重担死死扛在了肩上,他竟然……竟然妄图给两个从小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人撑出一片干净的天地。谢寻珏甚至一秒也不敢想,杨非远会怎样面对那些难听的话语。太可笑了,一个冷到骨子里的人,为了一个混混,向这个该死的生活折腰。凭什么?谢寻珏恨得红了眼。“老师您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