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黑笔在作业本上画出杂乱线条。
谢寻珏满脸的不耐,把笔往桌上一摔,笔在桌上滚了两圈,啪嗒撞到什么上面,笔尖轻颤。不懂。不会写。老子不学了!
脏话在齿间流转,却终究没有出声。谢寻珏的手指狠狠地碾着纸张,几乎要把纸磨出一个洞来。
杨非远向学校申请谢寻珏不参加晚自习,学校乐得少一个麻烦,很快就同意了。这段日子谢寻珏每次回家吃过晚饭,就会被杨非远锁在书房里,没写完作业不能出书房。
谢寻珏现在高二,所有基础都要从头学起,根本跟不上其他同学的进度。高二也正处于难度提升的关键阶段,别说完成作业了,连数学题目他有的都看不懂。
什么正态分布,等差数列……这个英文字母代表什么意思?
这些最基础的题目他连概念都没搞清楚,又怎么可能会写作业?
所以前几天谢寻珏是怎么过来的呢。语文历史可以翻书写写,英语选择靠蒙,数学能蒙就蒙,大题抄公式,政治地理一律抄教材。每次把作业填满,谢寻珏就跟出狱似的,一刻也不想在书房多待。
可是今日,谢寻珏已经在书桌前枯坐了两小时,也不敢下笔多写几个字。杨非远说,今天要查他的作业。
谢寻珏知道,自己去学校交到各科老师手里的那几份作业,那些老师也是不会批的,他们会完完整整地把谢寻珏写得那些垃圾送回谢寻珏手中。
不屑批,也懒得批,反正都是错中捡漏,简直污了人眼睛。
谢寻珏虽然恶心这些为人师表,实则成绩至上的老师,但他也从不否认自己那些作业确实没必要批。可是如今是杨非远要查,他敢再糊弄吗?不敢。
黑笔撞到戒尺上,谢寻珏眉心一跳,再次把笔抓回手中,便听门外不紧不慢地扣门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谢寻珏笔往桌上一搁就从椅子上站起来,瞥了眼作业本又欲盖弥彰地合上。“请进。”
生活中各种细节和礼仪,杨非远都在慢慢教他。
杨非远一手端了一盘水果,另一手拿了个快递盒,谢寻珏看着有点眼熟,但不敢问。“作业写完了吗?”
为了照顾谢寻珏这个高中生,家里六点就吃晚饭,谢寻珏六点半就被锁进书房写作业,现在已经九点四十了。“没。”
谢寻珏给杨非远让出位置,自己站在一旁,看着杨非远翻开作业,有些绝望地闭眼。他觉得自己可能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了。杨非远明明一翻开就能看见谢寻珏泄愤的乱涂乱画,却面不改色,慢慢地翻看前几页的作业。
“给我一支红笔,去把快递盒拆了。”“是。”
谢寻珏战战兢兢,双手递上一支红笔,眼睁睁看着杨非远开始批他的作业——那那那那可是数学啊!
谢寻珏把快递盒抱在手里,眼睛看着杨非远的方向,大气也不敢喘。杨非远不是语文老师吗?批什么数学作业啊!!!
杨非远神色认真,看着手中的本子,头也未抬。
“拆快递还需要我教你?”
“不用!”谢寻珏下意识地顶了一句,没等杨非远反应就欲盖弥彰地接上一句。“……我会的,老师。”
杨非远的红笔在书页上留下刺目痕迹,他抬头看了谢寻珏一眼,垂眸,没什么表情。“跪。”
嘶……谢寻珏想在心里骂人却又堪堪止住,他已经不敢骂杨非远了,再骂也只能骂自己。当然,在腹诽的同时,谢寻珏已经利落地跪了,膝盖砸在地板上也面不改色,跪得笔直。“心不静。”
笔下又唰唰过了几道题,直把地上的少年听得胆战心惊。“是,我错了。”
谢寻珏低下头来装乖,不敢再看老师,徒手扒拉着手里的快递盒。这好像是前几天帮老师拿回来的,一直没拆,当时也没在意,现在这气氛下让人不敢不在意。
盒子被扒开,因为谢寻珏不敢跟杨非远要个剪刀,只能直接用指甲硬扣,纸板都被扣得破破烂烂。盒子拆开就轻松多了,里面只剩下一层泡泡纸包着。谢寻珏缓慢地把泡纸展开,虽然有所预料,但看见里面的东西时,脸还是白了几个度。一捆子的一一藤条。
“呼……”谢寻珏平复着心绪,两手握住那捆藤条,咬了咬牙。这少说也得二十几根,粗细均匀,也不知道什么树上的。
谢寻珏把藤条取出,耳边听着老师批作业的动静,低头和藤条对峙。过了一会,下定决心一般,从一捆子藤条当中抽出一根。
黝黑,掰了掰,好像还挺有弹性。老师该给店家一个好评,至于谢寻珏嘛,决定给店家提供砸店服务,如果杨非远不打死他的话地店服务,如未做去-远不打死也的话。
跪得笔直的少年,将藤条举过头顶,身姿端正,好像重复过千万遍,像个家教极严的少年——不见一点街头坏小子的影子。
杨非远没有看谢寻珏在折腾什么,手里的作业一页页翻过,有时也停顿下来,似乎在某道题上重重画了个圈。
数学之后是英语,而后政治,历史,地理……最后是语文。等所有作业,谢寻珏前几天写完的所有作业和今天涂了几笔的作业都被红笔留下印记,时间已经过了四十分钟。
杨非远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抬眼就看到一个手臂抖成筛子的小混账。
批改谢寻珏的作业,绝对是杨非远作为一位曾经的中学老师的折磨。
当然,对谢寻珏来说,这也是一场漫长的折磨。心理上的惧怕一点点被身体的酸痛蚕食,到最后竟然感觉不到什么畏惧,满心只期盼着老师能批得快点,再快点。谢寻珏后悔了。“装不下去了?”
是的,谢寻珏后悔装乖了。捧着藤条那一刻他就有点后悔了,毕竟老师只让他跪着,没让他捧着藤条。他自己找罪受,就是希望老师能大发慈悲,看在他这么乖的份上……呵呵,白搭。谢寻珏磨牙,然后抬头,手臂难免一低,举都举不上去了。“没有,小谢知道错了。”
杨非远定定地看了谢寻珏几秒,起身上前,单手取过了藤条。
谢寻珏手臂剧烈一抖,然后再次停留在半空。杨非远淡淡地笑了一下,手指抚过藤条,而后两手握住藤条两端,让藤条在压力下弯成一个漂亮的U型。“我没罚你。”
谢寻珏一听这话,两手臂啪的一下就垂落两侧,指尖触地时,还微微带着颤。“谢谢老师。”
要是能让他站起来就更好了,谢寻珏得寸进尺地想。
“作业,怎么想的?”
终究还是躲不过,谢寻珏已经想象得到藤条飞舞的样子了。“我不懂,不会写。”
“嗯。”杨非远平静地点头,藤条在空中挥了几下,不太用力,似乎只是在尝试力道。“起来吧,自己去看看批过的作业。”“是。”
有什么好看的,不都是他瞎写的吗?老师今天脾气真好,没有边抽他边把作业丢他脸上。
放最上面的,是谢寻珏写得最痛苦的数学作业。他把作业本从杨非远批过的那页翻到最后,抬眼瞄了一眼老师。“说。”
“老师把最基础的题都圈起来了。”藤条的末梢抵在了书桌上,慢慢地摩挲木桌的纹路,谢寻珏不敢去看,只是眼睛不眨地看着他的老师。
“原来你看得出来这几道是基础题啊。”“是。”“数数错了几题。”谢寻珏自己都快不忍心数了。“六题。”
“一共七题,你错了六题。”
那可不,七道蒙对一道,运气也不能说太差。谢寻珏默默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立规矩时问过你,你是不想学,还是学不会。”
“你的回答是,不会,但想学。”“现在呢?”
谢寻珏又跪了,这一次膝盖砸在地板上,满是钝痛的沉重。他抿了抿唇,有那么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怕杨非远简直深入了骨髓,虽然杨非远真正下狠手打他就那么一回,虽然杨非远在所有人眼里都是虚弱的,久病缠身的。可这是他的老师。
所以一句轻声的,平淡的质问,就能轻而易举地让他跪下来,后背紧绷,流下冷汗。“我还是想学,我作业……没有好好写。”“其他题你不会做,没关系。但是这些题,翻个书背概念就能做出的题,谢寻珏,你觉得我脾气很好?”
"不是……"少年低下头,"谁敢说您脾气好啊…”
原来您这么些天放任我乱写作业,是在钓鱼执法!
“嗯?”藤条抬起,如今轻敲了一下桌面,末梢反弹出小小的弧度。
"我错了……那些作业我一开始努力想写也不会写,所以就直接放弃了,这几天都在乱写。"“嗯。接下来所有作业,先从基础的开始写,写完剩下来的时间,学习各科基础知识。明天从数学的集合开始。”
“是。”谢寻珏乖乖点头,看了看藤条,咽口水,又抬头看了老师一眼。“说。”
“老师您……不是语文老师吗?”
为什么能批所有作业,看样子还打算教他数学啊?
“所以呢?”杨非远皱眉,“桌上放着给你的教材,明天开始。”
所以您要么是个天才,要么就是个太负责的老师了。
谢寻珏不知怎么,心一横,连藤条都没顾上,扶着膝盖起身,伸手拿起书桌上一叠讲义。看着应该是数学,从概念,例题,应用,真题……简单明了,条理清晰,不时还有手写补充的解析。
这个太负责的老师,现在只有他一个学生。谢寻珏弟二次跪下来,将目己的头压得很低很低。
杨非远白天外出工作,谢寻珏不敢去问。反正老师总能提前准备好早饭,也总能在他到家前做完晚饭等着他,好像永远不知疲倦。杨非远每天晚上亮到深夜的灯,谢寻珏现在知道是为什么了。“对不起。”
少年低下头来,真情实感的,满怀愧疚的。“对不起,老师。”
杨非远蹙眉,他只觉得谢寻珏不听话的时候欠揍,做错事之后听话了难道就能不揍了吗?不可能。
藤条在空中挥舞出残影来,杨非远第一次用这东西,控不好力度。
他将毛衣袖子挽起来,杨非远看着是很畏寒的,刚入秋就要穿上毛衣。可是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人却愈发清冷。
藤条抵在他的手臂上,然后快速扬起,留下一道红痕。
杨非远低眉看着,没什么反应,好像没有痛觉一般。地上那少年,反应倒是比挨了打的人还大。“老师!”
谢寻珏向前蹭了几寸,蹭到杨非远身前。“老师您干什么!”
原本低着头道歉的人,好像一点也不怂了,仰着头大声质问着,眼睛死死盯着那藤条,好像那是个多么可恶的物件。杨非远懒得答。
藤条又扬起,这一次比上一次重,能明显听到破空声,残影在半空一闪。
下一秒,藤条被谢寻珏抓在了手里,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