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杨非远看着不为所动。
他只是伸手把少年从桌上提溜起来,手捏着人的下巴抬起来,看见了满脸的泪痕,什么也没说。
谢寻珏差点以为自己会被嘲笑,毕竟不可一世的小混混在这竟然连哭都不敢出声。但是杨非远显然觉得在他的手下被打哭比较正常,所以只是拍了拍少年的肩。
“跪。”
谢寻珏先前判断的没错,听杨非远的训,是该跪着听的。于是他又呲牙咧嘴地跪下了,膝盖落到地上时才能发觉膝盖的钝痛,先前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微不足道的疼呢。
杨非远观察着谢寻珏的一举一动。少年跪到地上时身子甚至歪了一下,差点脸着地摔倒,不过大概也知道没人扶他,所以及时地抓住了桌子边缘。
精神尚可,身子已经到极限了。
杨非远下了判决,戒尺在木桌上一敲,谢寻珏便从头到脚地一颤,眨眼看向自己的老师。
像个离家出走被人痛打后,又惨兮兮回家的小狗,畏惧着主人的惩罚,又不肯逃,不敢再逃。
老师冷静而又克制,开始他下一轮训导。
“之前不去学校,不止是因为不想学习吧?”
“是,”谢寻珏低下头,掩盖自己难以压抑的厌恶神色。“学校里的人,我不想见。”
杨非远皱眉,冷声。
“抬头。”
谢寻珏又掐着自己的手抬起头来,他本身就很逃避这个话题,可是他越逃避,老师必然下手越狠。
“为人处世,你必须得学。做混混不能做一辈子,学校是教你融入集体的地方。你的同学旁观,厌恶,排挤,他们有他们的善恶,但你难道就没有错吗?”
“我就算有错,那也是因为那些人太恶心。老师,您根本不知道他们……”谢寻珏的心中根深蒂固地,烧着一团被世人厌恶的火。
这火太炽热,也太不留情,它不顾人们的伪装,也见过太多的恶意,所以宁愿燃烧自我,烧光这世间一切才好。
“答非所问。”杨非远的眼眸冷淡,能穿透谢寻珏眼中的不甘与愤怒。
“该打。”
少年眼中张牙舞爪的火焰渐渐平息,他怔忡着,望向他的老师。
“他们是有错,因为世界上本来就有善恶,学校里自然也有,我不会维护那些伤害你的人,谢寻珏。”
老师……跟其他人是不同的。
杨非远客观,冷静,公正地审判一切。他知道谢寻珏的不驯,所以可以用最严厉的手段让人臣服。可是他从来没有因为谢寻珏曾是个混混,就将所有错误推给那些刻板印象。
“我只论你自己的错。”
“你一开始就默认了不融入,默认所有人都恶心伪善,你也该厌恶所有人。”
“谢寻珏,学校也是个小型的社会。你可以在外保护你的兄弟,保护姜齐,却忽视学校里所有的真诚和善意吗?”
戒尺敲在少年的肩膀上,不轻不重的,随之落下的是师者严厉的声音。
“谢寻珏,抬头,看着我。”
少年再次抬头,眼中有些迷茫,又恍如新生。
“是你自己先造出坚硬的躯壳,把那些善意挡在了外面。你把那些愿意接近你的善意都当做伪善,扪心自问,你没有伤害过别人吗?”
谢寻珏依旧看着杨非远,老师的眼眸中,没有怒,没有厌恶,只是沉静的,包容的。
“之前发生那件事,但我不讨厌郑晴晴,她没有做错什么事,还因为您辞职而愧疚。”
“可我还是……不那么明白。”
说这话时,少年轻轻闭上了眼睛,他抿着唇,是真的害怕,怕疼,怕老师的冰冷。他的心中是安静的,可身子却在颤抖。好像灵魂也被劈开,一半在人间,一半却在炼狱煎熬。
“没关系。”杨非远的话缓下来,可戒尺却被他一点点握紧,刻进手心。
“但我还是要罚你,谢寻珏。”
“嗯。”少年睁开眼,应声时带上了鼻音。他竟然就这样,当着老师的面,落下泪来。说不清是因为那声“没关系”,还是老师依旧要罚。
他好疼,好疼,快要受不住了。
老师,老师……
少年哭得抽噎起来,他的手死死扣紧木桌一角,怎么也没力气爬起来,或者说没勇气爬起来。
杨非远就这么看着,垂眸看着,戒尺在空中点了点。
“三十。”他说了一个数字。
谢寻珏的动作太慢了,于是杨非远皱着眉,在谢寻珏用手撑着身子,脚向后挪步时,再次开口。
“四十。”
这次责罚,没有什么章法,毕竟也没什么地方能给杨非远留下挥戒尺的余地。
尽量还是责在了大腿和小腿处,偶尔几下蹭到了上面,就能轻易把少年激出哭喊。杨非远的力度从不因为伤重与否改变,就更不可能因为谢寻珏的哭泣而变化了。
少年哭归哭,挣扎倒是少。每次老师的手轻轻点在腰后,他就算爬也要爬回原处,嘴里还一遍遍不敢停歇地认错。
“对不起……唔,老师……我错了……”
“……不敢了,呜……”
他怕不认错,下一戒尺,会更狠重,更不留情。
毕竟杨非远确实就是这么干的。
四十下,精疲力尽。
杨非远的戒尺在手中虚晃着,他抬眼瞥了一眼烂泥一般瘫软在桌上的谢寻珏,那人一手死死扒住了桌沿,不用看就知道质量不怎么好的桌子上多了许多抓挠的痕迹。
谁也没钱赔。
拎着戒尺走近,竟听见小崽子闭着眼喃喃。
“疼……杨非远……”
呵,这是,把心里话说出口了?
杨非远太累了,但对此还是很无语。戒尺被搭在桌上的一瞬间小混账就睁开了眼,满眼的惶惶,眼角的泪水还没干。
“你怎么就记不住?”
颇为疑惑的语气。杨非远用戒尺抬起谢寻珏的下巴,想着,就算再恨自己,这称呼也不该说出口,真是个傻的,一点审时度势都不会。
“老师,老师……”少年是真的抖着身子,脸颊都在微微颤抖,“我错了,小谢错了,再也不敢了……”
“呜……我不敢了……”
杨非远动作一顿,心里不知为何在叹息,戒尺被丢开扔在了桌子一边,远离了谢寻珏的视线。
“闭眼。”
反手抽了一巴掌,少年偏过头去,依旧紧紧闭着眼睛。
“受了我的教还敢说这种话,你是真的很有勇气。”
又一巴掌。少年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在肿起的脸颊上滑落。
杨非远再抬手,只觉得自己手背也泛着刺痛。疲倦从指尖到手臂蔓延开来,酸痛到无力。
罢了。
“自己反省。”
男人抽身,抬脚,很快就要把少年丢在身后。
“……老师!”
谢寻珏突然出声,压着满嘴的腥甜和哽咽。杨非远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安静地看着他。
谢寻珏张了张嘴,他只是突如其来的,想起了先前那个拥抱。他紧紧地把姜齐拥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小孩的背,姜齐呜呜咽咽地把眼泪糊了他一衣领。
那个拥抱很温暖,心却很疼。
可谢寻珏现在发现,他在杨非远面前,连讨要一个拥抱,也是不敢的。
杨非远迈开步子,阖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