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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谢寻珏很狼狈。

他并非没有这么狼狈过,但是这种狼狈第一次展现在另一人面前。在这人面前他被迫放下坚硬的伪装,他的不驯被一板板打碎,黏都黏不起来了。

谢寻珏觉得自己在杨非远面前是真的卑微。杨非远太冷了,他好像没有正常人的情绪。再混账的人也会有想要保护的人,也会心疼别人,会拥有普通甚至更热烈的喜怒哀乐。

可杨非远没有。

少年撑在书桌上,等待老师落下戒尺的时候,差点因为心中得到的结论而支撑不住。他的手臂打着颤,因为全身的压力都狠狠地压在红肿的手上,可是他也不敢就这么轻易打个滑跌落在地。

无他,只因为杨非远不会放过他。

戒尺落了四下,罚完了谢寻珏之前坏的姿势。谢寻珏高高扬起头,感受着自己的头,脖颈,手臂,手,大腿……紧绷着,抽搐着,好像一条离了水源濒死的鱼。

“老师……”眼角不时有眼泪滑落,谢寻珏背对着杨非远,肆无忌惮地落泪。

“老师……”谢寻珏咬着牙,一声声唤着,杨非远把疼痛刻进他的骨子里,他便用这二字来回应疼痛。

好疼……啊,老师,就不会有一点点心软吗?

他真的有点怕了。

戒尺大发慈悲向下偏移了几寸,根据杨非远的评估,那两团肉已经打不得,只能往下找地方了。他自然听见了谢寻珏的呼唤,但他不会应,只是一边听着,一边想着。

太痛了,哪怕这小孩愿意对他臣服,也会因为难以承受的疼痛,恨他恨得想死。

又是五下,打得很急,落在臀腿交接之处,转瞬即过。

“唔!……老师,老师……”

少年的手指死死扣住了木制书桌,书桌被抓挠着,发出摩擦的声响。

“上周去学校了?”

谢寻珏伏在书桌上半晌,直到身后再次触及戒尺的棱角,才宛如电击般激灵过来。

“……是,是!”

“课,认真上了?”很日常的问话,如果不是杨非远把戒尺抵在少年凄惨的身后的话。

不良少年,曾经的混混头子,谢寻珏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

上课……怎么可能?每天都去学校是他耐着性子完成老师的命令,是他给学校那群人脸了。

可是,可是……他真的畏惧接下来的戒尺了。

“……嗯。”

因为畏惧而撒谎,说明你是真怕了。

杨非远轻笑一声,不是愉悦的那种笑,而是让谢寻珏毛骨悚然的笑。

很可惜,杨非远希望你怕到,连撒谎也不敢想。

“老师……我不是……啊!”

谢寻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杨非远那罪大恶极的戒尺立起来,用面积更小的那一面狠狠地敲击在少年泛红的嫩肉上,只一下,就是一道紫红的印记。

两下,三下,四下……

在腿根这块最受不得疼的地方,一连十下,一寸不挪。

“谢寻珏,永远别想着对我撒谎。”

“呜……”少年的身体蜷缩在地上,他在第十下的时候挣扎着跪地,两手毫无用处地遮挡在身后,杨非远竟然也没拦着。

“不敢……老师,我不敢了……”

杨非远哪怕是住院,也一个个亲自联系谢寻珏的任课老师,所有关于谢寻珏的一切,他都关照,询问,道歉。

离开那层中学老师的身份,他像个真正的学生家长一样,虽然学生本人并不知情。

“嗯。”

杨非远应了谢寻珏一声,垂眸,好像没看地上角落里蜷缩着的学生。

“很讨厌学习?”

少年抖了抖,没敢说话,好在此时的老师也没有追究。他不动声色地给少年留下了缓冲的时间,他需要试探少年承受的极限,并在内心定下分寸。

“学习是大多数人的捷径。”

“如果你现在去做体力型劳动,也能养活自己,但这并不长久。如果你现在去学习一门技术,则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而学习,高考,相比这些,算得上捷径。”

谢寻珏迟迟没有等到戒尺落下的催促,他咬着唇放下手,小心地抬眼去看杨非远。

杨非远斜靠在墙上,他不像上课的老师那样站得笔挺,相反的,此刻的他慵懒而随意,是一种极度放松的姿态。

如果老师的手里没有那柄戒尺的话,就更好了。

谢寻珏想着,默默调整自己的呼吸,抓着桌角摆好姿势,从狼狈不堪的跪趴,到略微歪斜的跪坐。

杨非远在教他,他承诺过,要听训,要受教。

“如果你觉得在学校学习不是你想走的路,我不会逼迫,但你必须告诉我,你想走怎样的路。”

“谢寻珏,我给你选择,你是真的学不会,还是根本不想学?”

少年在认真地思考,虽然他已经很多年不去思考学习这种事了。学习无法给他水深火热的生活带来任何帮助……那是一种奢侈,所以渐渐地,他抛下这些无用的知识,也就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厌恶学习了。

“我……愿意学的,但是我现在,真的学不会。”

“嗯,”杨非远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起来,二十。”

少年顿时睁大了眼,原本面向老师跪好的腿几乎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脚贴到了桌角,再也无处可逃了。

谢寻珏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哪还有地方给杨非远揍了,他是真心实意地臣服,毫无保留地受教,可他不想再疼了。

“老师,我疼……我,我怕了……”

很不要脸,但是谢寻珏无所谓,他苍白的脸上残留的指印,和身后那些斑驳的痕迹确实足够可怜。

怕了?

杨非远上前两步,微微倾身,看着少年垂眸轻颤的睫毛。

“疼痛会蒙蔽你的判断,谢寻珏,我认为至今为止的惩戒,对你,还不足够。”

他怕不怕,为什么是由杨非远来判断啊?!

谢寻珏有些绝望了,他在杨非远沉甸甸的目光下,再次嘶气把自己撑起来,顺着书桌往上爬。

戒尺在杨非远手中打了个转,男人安静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打人是个力气活,教小孩是件烦人的工作,他先前便已经牵连了伤痛,如今是有些疲倦了。

“二十,报数。”

“是……一!”

戒尺这次落在了白皙的大腿。谢寻珏感受到一种休息过后的脱力感,他将手肘撑在了桌上,疼痛中恍惚听见了几声闷咳。

……老师?

“嘶……二!”

戒尺一下子打断少年的思绪,他的腿上的皮肉都刀滚似地一颤,疼得眼前一片模糊。

“啊……三!老师……”

老师好像也很累了。

谢寻珏在戒尺砸下的空隙中,一点点将双腿分开,他余光看向自己的老师,眼角还闪着晶莹的眼泪。这个姿势,老师下手应该更方便点。

“呜……老师,老师……七!”

少年依旧在老师手下支撑着,挣扎又禁锢着,痛苦又畏惧着。

“十三!”

“……十七”

少年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眼前模糊后又清晰,戒尺落了一下又一下,疼痛挨过一轮又一轮。

杨非远停下手时,看着谢寻珏撑在桌上的姿势,略过那些交错着的,惨不忍睹的伤痕。他清楚自己的力度,所以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

竟然,还能撑住。

他一开始确实是抱着打破少年的防线,让人痛到崩溃,才好畏惧到骨子里的想法。

谢寻珏没有意识到戒尺已经停下,他睁开眼,以为老师是累了,或者因为之前手术留下的后遗症,所以总在承受无人知晓的痛苦。

谢寻珏其实是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的,所以无论杨非远给予他多少痛楚,他也怎么都怨不得,恨不得。

老师是冷,可一直对他很好,不是吗?

“老师,老师……”少年轻声地唤着,喘息间也在牵动身上的疼痛,可他还是要说。

“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