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姜齐跟着谢寻珏进了门，心中忐忑不安，身上的痛都快麻木。
谢寻珏一到老师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脾气很好地揽过姜齐的肩，向穿着围裙的男人笑了笑。
“老师，我把小齐带回来了。”
“嗯。”
杨非远头也没抬，好像家里多一个少一个人都与他无关，好像自己身上那些断骨的伤也不曾存在。
“东西等会收拾，洗手吃饭。”
“好，老师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少年自然而然地凑上前，带着笑意接过男人手中的碗筷，在餐桌上摆放整齐。男人面无表情洗手作羹汤，却也不显违和，偶尔搭上几句话，少年的笑意就会深上几分。
姜齐就站在原地，手虚搭在桌上，他低垂着眼，因为知道抬眼就能看见这幅温馨场面，所以始终不肯抬头。身）后的疼痛让他有些站不稳，可心里的酸涩几乎盖过了一切。
原来哥哥在杨非远面前，是这样的。
谢寻珏做兄长，做打手，做混混头……唯独没有做过孩子，一个有家，有长辈庇护的孩子，是他们这些人从不敢奢求的身份。如今看见这样的谢寻珏，姜齐终于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底。
人们学会妥协，往往是为所爱之人。哪怕你会伤心难过，你想闹变扭耍脾气，最终还是会回到原点，你终究会边哭边笑地妥协。
谁让你太希望他幸福了。
“姜齐，”谢寻珏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未散，先皱了眉。“愣着干什么？”
杨非远冷眼轻睨，一言不发。
姜齐深吸了一口气，他答应过谢寻珏，对杨非远绝对的尊重。若做不到，哥哥不会抛下他，但一定会罚他，现在他身）后可遭不起一点罪了。
“杨……杨老师，姜齐在这借住，麻烦您了。”
姜齐像被人压下脊背，弯腰鞠躬，不得起身。
“我没教过你什么，不用叫老师。不介意就叫我一声叔吧。”
“是，”姜齐僵着身）子，感觉自己的胃痉挛了一下，身）后的疼痛都叫嚣起来。“杨叔。”
“嗯。”
谢寻珏没有开口，姜齐依旧没起身。弯腰时身）后那块地方紧绷起来，有汗珠滑落，带着蛰痛，姜齐觉得自己都快疼出了眼泪，可是在哥哥面前他不敢，在杨非远面前他不愿。
哥哥教他说的话，他不得违逆。
“杨叔，姜齐之前伤您，犯下大错，求您……”谢寻珏的目光就是压着姜齐的巨石，少年咬着牙，绷紧满身的疼痛。
“责罚。”
杨非远抬头，却是看了眼谢寻珏，直把人看得立正站起军姿，才伸手敲了敲桌。
“吃饭。”
竟是理都没理姜齐的请罚。
兄弟二人皆是一愣，谢寻珏走到杨非远面前，张了张口。
“老师……”
“谢寻珏，菜要凉了。”
只这一句话，谢小爷就哑了口，他弱弱地应是，偏头示意姜齐起身。
谢寻珏规矩地坐好，看着杨非远动了筷，才把筷子塞进姜齐手里。
“你站着吃。”
“是……谢谢哥。”
小孩有些手足无措，悄悄红了脸。明明挨了哥哥的打不能坐着吃饭是常事，可当着杨非远的面，多少有些难堪。
谢寻珏不会顾及这种小事，杨非远面色平淡，却很是观察入微。他见谢寻珏自然地给姜齐夹菜，琢磨着这对相依为命多年的兄弟。
谢寻珏有这样的弟弟，所以与生俱来般学会了照顾与训）诫，哪怕掌握得不够好，很多时候失了分寸……却也总归有个哥哥的样子了。
只是，他自己精力不足，再没有什么力气付诸旁人，所以谢寻珏耍的那些小心思无用，他不会责罚姜齐，更不会担起管）教之责。姜齐对他而言，只是谢寻珏成长之路上，必不可少的因子罢了。
杨非远神色自若地放下筷子，旁边的少年则带着试探和小心，探）身问。
“老师，您在想什么？”
想某个混账，杨非远没有答这话，只是看向少年的眼眸，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片刻，他又转向站着吃得艰难的姜齐。
“小齐，下次让你哥陪你站着，如何？”
姜齐愣了愣，然后傻傻地瞪大了眼，嘴里还含）着一口饭。
“……唔？”
“老师。”谢寻珏陪着笑起身，把椅子塞回去，身子半倚在桌上。
“老师，我错了。”
“站好。”杨非远的神色淡下来，“挨打要立正。”
“是。”谢寻珏哀叹一声，挺直了脊背，早知躲不过，但没想到老师非得当着姜齐的面，真是挑了个好时候。
“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老师平常也看电影啊？”
谢寻珏好像非常自然地接受了杨非远所有喜怒无常，上一秒吃饭可以说笑，下一秒杨非远就提起了遥远承下的教）训。
杨非远的筷子落在桌上，一根筷子歪斜，此刻被手拢起，齐整平放，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谢寻珏眉头一跳，他终于郑重地低下头来，知晓了老师此刻不容他的玩笑。
“谢寻珏，你的认错，我不满意。”
“对不起。”
“掌）嘴。”
谢寻珏攥拳又松，低头看见一旁的姜齐克制不住地上前一步，他兀然抬头，提手甩了自己一巴）掌。
麻的，滚烫的，连带着手心的刺痛。
“对不起。”
谢寻珏再次重复，也就赶在姜齐前止住了小孩的话音。
在人前受罚确实难堪，但这里一个是他的老师，一个是弟弟，谢寻珏一路摸爬滚打活到今天，没脸没皮的时候多了去了，当着姜齐的面挨巴）掌又如何？要让姜齐接受，让杨非远立威，这样的方法也无可厚非。
可杨非远眼眸暗沉，看着谢寻珏红种起来的脸没有丝毫动摇。
“谢寻珏，你不知错。”
谢寻珏在杨非远面前乖顺听话，让掌）嘴便掌）嘴，哪怕是因为一句话一件小事，哪怕是当着姜齐的面，可杨非远依旧说“你不知错”。
“是，”谢寻珏抬眼看着杨非远，“小谢，求老师教我。”
一片沉默。
“杨叔，”姜齐忽然出声，他咬着唇逼迫自己不去看姿）态谦卑的哥哥，他不能忍受也不能反）抗，只能选择逃避。“我想出去买点东西。”
“随你。”杨非远应姜齐应得随意，不顾谢寻珏讶异地抬头。
“帮你哥买一本最新的数学五三。”
姜齐一时竟无言，也没敢看谢寻珏。
“好，我知道了。”
没有上过高中的小孩：等会查一下五三是什么……
门被关上，脚步声也渐渐消失。
谢寻珏抿唇，而后将膝盖砸在地上，跪直跪好，家里的地面不若医院那么凉，可膝盖触地的那一刻少年还是战）栗了一下。
“求老师教我。”
谢寻珏记得杨非远的话，求人的态度。
“你没有敬畏之心，谢寻珏。”
少年低下头来，听训。
“认错时，我让你站好，你觉得这是一种玩笑？”
“当着姜齐面，我让你掌）嘴，你觉得是我在立威？”
谢寻珏垂眸，手指蜷缩了一下，他心中，确实如此想。杨非远向来冷情，可洞察人心的能力却强大到可怖。
杨非远站起身，在谢寻珏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答话。”
“是，我不该这么想，我……对不起。”谢寻珏已经不敢把“知错”两个字说出口。
“我可以教你，但你要付出代价，这事拖了许久，但我不着急。”
“谢寻珏，你想好了吗？”
迟早的事，少年腹诽着，反正自己都连人带弟地搬到老师眼皮底下了。
“小谢想好了，求老师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