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盛夏蝉鸣，少年在树下醉的无声无息。
大排档的老板朝旁边的小二努努嘴，小二跑到姜齐身边，刚要推搡，就被迎面而来的人吓得后退两步。
“姜齐，你还认的我吗？”
少年迷迷糊糊中被人拽着头发抬起头来，他下意识伸出手臂挡了一下，店里的小二已经机灵地跑开。
一张凶恶的脸，脸上带着疤，旁边还立着个年纪偏小的少年，眼里闪着狠毒的光。姜齐目光移到那人的手上，脑子才慢吞吞转了起来……啊，是那日庄言的手下，这人，还捅了杨非远一刀。
姜齐想起那日的鲜血，杨非远某种程度上是他的敌人，可是回忆起来却没有半分的快意。就连眼前这人，他也只能生出仇恨来，因为这人差点就伤害了他哥。
“是你啊……”少年的眼中雾气蒙蒙，嘴上却挂上笑意，“手下败将。”
“你！”王云天耐不住气，冲上来就是一拳，却在姜齐面前三寸停住。
“哥！你干嘛拦我！”王云天大声叫喊着，王涛却摇摇头，安抚般轻轻拍了下少年的手。
姜齐垂眸看见了兄弟两人的小动作，抬头时依旧笑着，明明身子摇晃到不能起身，依旧笑着……他又能如何，孤立无援之人，若是表现出半分畏惧恐惧，就彻底败了。
“姜齐，听说你们谢爷，把一群人都散了啊。”
姜齐的笑淡了下来。
“据说还是谢爷最宠的弟弟干的好事呢，要说谢爷是最讲义气的，还真当众赏你几个巴掌，啧啧啧……当时周围弟兄都不忍心看了吧？”
王涛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姜齐的脸色，看姜齐沉下脸来，便知这事有几分可能。
“可谁不知道姜齐这些年对谢寻珏那叫一个忠心，哪知道姓谢的心这么狠，我们庄爷都觉得可惜……”
“说够了没有？”少年撑住桌子站起身来，身形不稳，摇晃着站好，他直视着男人，眼睛亮得吓人。
少年明明不高，站在魁梧的男人面前，却有种无形的压迫，那是种令人寒颤的狠劲。
姜齐歪了歪头，欺身，握拳。
“我哥教训我，你有什么资格说？”
“艹！”男人低头骂了一句，一手格挡姜齐的拳头，一手抓住姜齐的手腕一扭。
醉后的少年没什么力气，但是姜齐与谢寻珏拼命的打法几乎一脉相承，手被制住就抬脚踹，膝盖被踹跪到地上，就张）嘴）咬住人的手臂。
“妈的……”王涛甩开姜齐，看着手臂上的血）印，反手就是一个巴掌。
少年被人揪着衣领再站起来，嘴边还挂着一抹鲜红。又是一拳，这次王涛没有拦，任由自己弟弟泄私愤。
“姜齐，你他妈就是一条疯狗。”
王云天骂，姜齐头被打偏到一边，脸上还带着不屑的笑。
“不，”王云天最恨的就是姜齐这副模样，以前一直谢寻珏护着，无法无天的模样，都是小混混，偏偏他姜齐就能面带不屑，着实惹人恨。可如今……没人能护着姜齐了。王云天拽着姜齐的领子，这次总算能把姜齐踩在脚下。
“你就是条丧家之犬，被姓谢的抛弃的狗，再疯的狗，没有了主人早晚得被打光牙，小爷今天就给你点颜色看看……”
丧家之犬。
姜齐有一瞬间，眼里有了泪意。他知道哥在医院照顾杨非远，他知道哥的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是为了什么，所以他无可希冀，也终于无力反抗。
毕竟这一次，那个会大踏步走进包围圈，挡在他面前护着他的人，不会来了。
姜齐被救下时，神色是有些呆滞的。
对面的人眸色深沉，带着眼镜，眉眼一弯，倒不像是大半夜会坐在大排档的人，更何况，这人还替他赶走了王姓两兄弟。
“小朋友，你还好吗？”
男人探身询问时，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一副无害模样。这样的人，姜齐往日是根本不会接触的，又或许是谢寻珏把人保护得太好吧，姜齐此时只留下些本能的危机感，也被疼痛和醉酒所掩盖。
“没事……”姜齐嘴角紫红淤青，说话都艰难，“多谢。”
男人轻笑一声，不在意少年的状态，他伸手递出一张名片。
“那两人我替你解决了，不谢，只是觉得我与你有缘。以后若有困难，随时来找我。”
姜齐没接，男人就耐心地将名片放进少年的手心，少年的目光落在手心里，手缓缓收紧。
·
谢寻珏站在出租屋门外时，还在想杨非远的话。
“什么时候搬过来？”
杨非远开口，一如既往地冷淡且强硬。
谢寻珏明显是没反应过来。
“我……搬什么？”
“这里离学校近，方便上学。把你放这，方便管教。”
谢寻珏嘴角一抽，好吧，真是让人无可反驳的理由，本来他也想着每天放学如何抽出时间来这照顾老师，现在倒是有个万全之法。
只是……
“老师，我不能留小齐一人在家。”
“让他一起过来，房间里加个床。”
谢寻珏想说您不介意吗，却在看见杨非远的目光时低下了头。
“他是你弟弟，我管不着，但是我能管你，就够了。”
“姜齐若犯错，你一力承担。”
对杨非远来说，姜齐是谢寻珏的弟弟，与他无关。既然这两人不可分离，那便都放在眼皮底下，省得谢寻珏再给他惹出什么事。
“是，谢谢老师。”
当时应承得那么轻松，如今站在这里却有几分犹豫。几周没见姜齐，他这些天甚至来不及看看姜齐过的如何，有没有受欺负。他也清楚姜齐为什么会厌恶杨非远，甚至不惜冲动行事。
毕竟这些年是他们相依为命，在小巷里，在这个破败的租屋里。
谢寻珏当众罚姜齐，听着姜齐的祈求，看见姜齐的眼泪时，就真的不心疼，不愧吗？
不是的，姜齐是谢寻珏唯一的弟弟，一直都是。哪怕谢寻珏下手狠，脾气不好，也不可能扔下姜齐。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谢寻珏那日在姜齐和杨非远中，选择了杨非远。姜齐犯了错，杨非远无辜受伤，谢寻珏丢下姜齐去照顾杨非远，人之常情。可对姜齐来说，却并非如此。
因为谢寻珏曾经只有姜齐，而姜齐自始自终只有谢寻珏。
晾姜齐这么些天，又显出谢寻珏性子恶劣之处。他为人兄长，却逃得无影无踪，只为了逃避自己的愧，逃避姜齐的眼泪。
思绪翻涌再三，谢寻珏不知道自己僵立在门外多久，反反复复推敲该说的话无果，脾气不好的人越发不耐烦，想着大不了把人绑去老师家里……推门才见烟雾缭绕。
小租屋里没有窗，空间又小，一旦多抽几根烟都能把人呛死，不过能有这效果的，至少也得抽半包以上。
谢寻珏这下倒是什么也顾不上，攥紧了手又松开，怒意显而易见地浮现在脸上。
“姜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