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这是谢寻珏第一次来杨非远的家。
刚刚出院,气色不见多好,杨非远却面不改色地拿起家门口的纸箱。
“老师……”
谢寻珏想起那颗糖,这里的东西杨非远本来是要丢弃的吧,却被自己这样拿了回来。
“谢谢。”
这本就是他要拿回的东西。
杨非远进门时,回头便见那少年依旧呆呆地站在门外。
“不想进?”
谢寻珏摇头,进门,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三室一厅,风格简易,各式物品都摆得整整齐齐。对一个普通独居男性来说是出乎意料的干净整洁,但放在杨非远身上倒也不奇怪。只有两个纸箱里的东西杂乱而突兀,那是杨非远匆忙请辞,受伤,住院后无力整理的东西。
谢寻珏低头,这其中有多少自己的责任,他心知肚明。少年单膝跪在地上,将书籍资料捧出来整理,杨非远也没阻止。
“理好了送到书房,我去做饭。”
“老师您休息吧,做饭我也可以。”少年的声音有些发闷。
杨非远并不领情。
“不会答话吗?”
谢寻珏一顿,几乎要露出一个苦笑来,老师似乎总是把重点放在一些细枝末节上,却又容不得他反驳什么。
少年这时还意识不到,杨非远前期默不作声地纠正,是多么温和且留情。
“是……那老师您别太累了?”
这样答话行不?
“问话记得答,在你没达到我的标准前,我不会认可你的任何反驳和违抗。”
杨非远治狼崽子的办法,是绝对的强)权和专)制,谈不上什么因材施教,毕竟杨非远也只有这么一个学生。
“是。”谢寻珏整理书本的手一顿,不敢再多言。
两菜一汤,清炒花菜,茄子肉丝,西红柿蛋汤。很是清淡的家常菜,谢寻珏却有些迫不及待,正要落座就被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嘶……
少年僵了一下,待在原地不敢动,眼睁睁地看着杨非远落座。
杨非远并没有动筷,约莫过了两分钟,才开了尊口。
“坐吧。”
嘶,规矩真大。谢寻珏这下哪有什么不明白,但如今这些话他是真不敢说出口,杨非远算不得积威深重,但谢寻珏已经不敢在人面前放肆了。
“是。”谢寻珏有些变扭,但还是扬起头笑了笑,杨非远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茄子丢进谢寻珏碗里。
“谢谢老师。”
少年低下头,扒拉了几口饭,才小心地吃了一口茄子。不能说好不好吃,谢寻珏这些年也根本管不了口腹之欲,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少年发现自己好像无比贪恋这样的生活。
这是一个,有长者,有庇护的……家。
“我不怎么会做饭。”
“唔……”少年嘴里还含着菜,闻言抬眼,摇了摇头,又看见老师皱眉,赶紧咽下菜。
“不是……老师做得很好吃。”
真是生怕自己不被噎着。
“基本的礼节要守,其他的没关系,在家里餐桌上,可以不用拘束。”
这都叫不拘束了,那拘束了还得成什么样?谢寻珏暗叹着,面上不敢显出分毫,再次乖乖应了是。
“平常喜欢吃什么?”
谢寻珏的饭扒拉见底,才再次听见杨非远的问话。
喜欢?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呢,能吃到东西就行,很多时候他都不求饱腹。舅舅一家每月用三百块钱打发他,年纪还小时谢寻珏便和姜齐靠着这三百块钱度日,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后来几年身高有所增长,打架多赢了几场,才能吃上饱饭。
姜齐小时候倒是挺喜欢吃奶黄包,小孩子嘛,都喜欢吃这种甜兮兮的东西。
有一次姜齐生了病,高烧不退,谢寻珏拿着钱带人去医院,把之前攒下的全交了医药费,一下子吃饭就没了着落。发着烧的小孩迷迷糊糊要吃奶黄包,谢寻珏就摸黑去偷了两个没卖出去的包子,因为自己饿得头晕眼花,被抓住挨了一顿好打。
那晚上谢寻珏把奶黄包递给姜齐时,没让开灯,因为谢寻珏不想小孩看见他的样子。谢寻珏撕掉了包子上沾染泥土的一小块丢进嘴里,逼着姜齐把剩下的都吃完。
小孩一边哭一边狼吞虎咽地吃。他没告诉哥哥带着余温的包子上没有了泥土,却沾上了几滴干后暗红的血,他颤着身子想反)呕,却拼命咽下,不敢浪费分毫。
姜齐后来再也不吃奶黄包了。
谢寻珏被筷子敲上手臂时,才意识到自己走了神,他抬眼撞进杨非远的眼眸,那里没有怒意和不解,只是一片平静。
“我……”谢寻珏突然结巴了一下,“对不起,我没什么喜欢吃的,不是故意不答话,对不起。”
“在想什么?”杨非远没有探究,只是筷子一头再次落在少年的手臂上,分毫不差,少年过瘦的手臂上立刻显出一道种痕来。
谢寻珏不敢出声喊痛,目光落在了那根和他有着深仇大恨的筷子上。
“在想姜齐。”
少年又吸了一口气,将自己手臂往前挪了挪,低头认错的姿态。
“对不起,让您受伤是我没有教好小齐,是我的错,我不敢奢求您原谅,但是他是我弟弟,我不可能丢下他。”
谢寻珏这番话说得诚恳,杨非远把筷子平放在桌上,眼前却是少年失神时的眼眸。小小年纪,眼里却满是无助与绝望……谢寻珏,你曾经受的伤经历的苦痛没人能替你承担,但是往后,不会如此了。
“我原谅。”
“……老师?”
谢寻珏抬头,有些疑惑杨非远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
“因为他是你弟弟。谢寻珏,如果是因为我而犯的错,那么挨完打就揭过,我原谅。”
杨非远或许不知道这样平静的话语,对谢寻珏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少年要咬着牙才能忍着嗓音的颤抖,“谢谢老师……对不起。”
“我脾气不好,你可以决定是否还要叫我这声老师。”
“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谢寻珏站起身,屈膝跪地。杨非远静静地看着,说出口的话越来越不留情。
“为了掰你的性子,我会用最严苛的标准要求你。”
“是。”
“没有成文的规矩,但我容不得你放肆。”
“是。”
“如果你触及法律底线,黄堵读,我不会打死你但会废了你,我不介意养一个废人一辈子。”
“是。”
少年的回答,至始至终没有一丝动摇。
谢寻珏额手触地,三扣首。起身,再拜,再起身,再拜。
三跪九叩,中国古代最敬重肃穆的礼节。少年在饭桌残羹前,男人坐在椅上,没有束脩没有见证人,完成了这场冷清的拜师礼。
再抬头时,少年眼中清亮透彻,没有那些苦痛与冰寒,仿佛只是这个年纪,会为课业烦恼的普通少年。
那一瞬间杨非远似乎也有些恍惚,他伸手,谢寻珏便乖乖递了只手,少年被拉着手腕起身,刚站好就听见老师的第一个吩咐,把碗洗了。
好吧,本来他也是要洗的。
谢寻珏把菜汤倒了,垒起餐盘和饭碗,向厨房走去。
杨非远叫住了谢寻珏,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知道喜欢吃什么就慢慢找,小谢。”
“你以后可能会经常挨我的板子,但是无论何时,都不需要因为不知道,没有体验过,害怕我厌恶……而向我道歉。”
历经风霜的长者不知为何,总难以忘怀少年的眼眸。那一瞬间的触动被压下,他淡然,却也默不作声地想。
你可能会受很多委屈,但既然承诺要护,我尽量让你少受点伤……至少别疼得太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