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杨非远一个人，需要搬两趟东西。
学校附近的小公寓并不大，家里东西摆得整齐，从学校搬来的书籍却杂乱地堆放在桌上，显得突兀。
杨非远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他的目的已经大差不差达成。老师对他来说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职业，辞便辞了，换任何一个能养活小孩的工作就行。
给谢寻珏一个教训，他乐意得很。
临近学校有条热闹的街道，是专属学生的小吃一条街，街面上总是人来人往。杨非远走在路上，绕开一辆乱停在人行道上的车，刚踏入安静的小巷，便被靠近的影子包围。
杨非远轻轻叹了一口气，条件反射弓起的背被强 ）制放松下来。
有人手抓铁棍，棍子划过墙面，发出碰撞声响。
最低级的唬人方式，杨非远面无表情地想着。克制不住地咳嗽两声，余光看见走在中间的少年，带着阴狠的神色。
姜齐。
杨非远想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实在是没必要做这些事情。他知道谢寻珏身处的环境，但没想到谢寻珏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连带着身边的小孩。
“姓杨的，你不该招惹谢爷。”
旁边不知名的少年说着，握着铁棍的手上有一道贯穿的疤痕。杨非远不置可否，没什么好说，直到姜齐一声令下，棍）棒挥舞着落下，杨非远才抬头看了眼中间的少年。
那一瞬间，姜齐被杨非远眼中的淡漠刺了一下，但他还是强装冷酷地盯着这个人，伤害他哥的人。
姜齐其实不敢去想以他哥的傲，怎会容许杨非远的打）骂，怎会容许杨非远还能好好站在这。姜齐只觉得他哥来不及或者耽搁了，所以做弟弟的便替他去做。
杨非远侧身避过了砸在腿上的棍子，不论如何他的尊严不会允许自己低头，但随着咳嗽声胸）部的疼痛愈发明显，喘）气）声沉重而无力……
杨非远并非不曾经历过生死关头，也并非不能绝地反击，但动手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好选择，一旦动了杀招他的身体只会更快崩溃，更何况眼前这些少年人……
他记得谢寻珏曾不管不顾地护姜齐，记得只有姜齐会唤谢寻珏一声“哥”。
呵，混账东西就会给他找麻烦。
•
谢寻珏捧着纸箱，打听了杨非远的住址。那颗糖被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在门口他甚至站定稳了呼吸，将纸箱往上抬了抬放正。
敲门，问好，敲门，问好……
谢寻珏腾不出手差点下意识抬脚去踹，腿上的伤又让他身子一僵，轻嘶一声，他有些窘迫地放了纸箱，伸手敲门。
“扣扣扣”
一次无人应答，谢寻珏便继续敲。
二次，三次……
谢寻珏立在门外，低低地唤了一声“老师”。他想，今天无论如何他都要见到杨非远，哪怕是自己像个丧家犬一样在这里等着那个人。他不知道杨非远是不愿见他还是不在家中，但是他会等，这一次他……总算看清内心，纵使桀骜，他也有自己可敬可服之人。
下午五点十二，谢寻珏收到了一条消息。
[谢爷，解决了。]
谢寻珏记得他扔下纸箱赶到小巷时，残阳如血。
杨非远被两人架着，双腿似乎失去了支点，踩不实地面，姜齐背对着谢寻珏，扭了扭手腕。
谢寻珏没等周围人问好，就一把攥住了姜齐的手腕，他看见姜齐瞳孔一震，声音里是姜齐无法忍受的冰冷。
“滚。”
他对姜齐说，“滚”。
少年狠辣的戾气在一瞬间消散，他几乎手足无措地看着谢寻珏扶住杨非远的肩，听见谢寻珏温和至极的话语。
“老师……老师，我是小谢。”
对姜齐来说那是温和，只有杨非远知道那声音是带着颤的。
周围人默不作声往后退了一步，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谢寻珏压抑着毁天灭地的愤怒，那愤怒中几乎带上了一丝绝望。
“嗯。”杨非远抬眼，他看着眼前咬紧牙关的学生，好像身上的疼痛和嘴里的血）腥都不存在。
终于驯服了，真不容易。
杨非远这么想着，撑着谢寻珏的手缓缓起身，他感受到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耳朵尖锐的鸣叫，身体好像再难堪站立的重负。
可杨非远还是站起来了，他甚至让谢寻珏松开手，半个身子靠在墙上。
快要日落了，杨非远看着僵持的人群，突然轻笑一声，伸手推了推站在他身前的谢寻珏。
“咳……自己去处理。”
谢寻珏看着那抹笑，递出一只手，“我先带您去医院。”
杨非远不容人反驳。
“先处理好……你自己的事，谢寻珏……咳咳……”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杨非远话都说的断断续续，但谢寻珏还是听懂了。
这是师令，不容违抗。
谢寻珏转身时，看上去并不愤怒，他没什么表情，一如往常冷淡漠然。
“我们散了吧。”
就如当年那个少年说，“有一个算一个，我都护着。”那样的平静却刻心。
姜齐的身子狠狠一颤，他上前一步，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谢爷，你得给我们一个理由。”
“谢爷，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你的人啊。”
“……说到底，我们今天只是为谢爷出气，谢爷你不能……”
谢寻珏冷眼扫过众人，扬声厉喝，“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出气，同样的，也不需要你们的义气，我一个人也能活着。”
“当初是你们把我架在这个位置，现在我不想干了。”
谢寻珏停顿了一下，朝手上有疤的少年孟五招招手，孟五下意识地走上前来。
“你动手了？”
“是……”
一脚踹上去的时候，孟五没有任何防备，少年落地滑了几米远，停下来时全场静寂，只剩下不远处的咳嗽声。
孟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捂住腹）部，捏紧拳头冲到了谢寻珏面前。
谢寻珏眼睛也没有眨一下，没有躲避，那拳头却在眼前停住。
“谢哥，我再问最后一遍，为什么？”
谢寻珏的脸上是淡然与坚定。
“这个人，我要敬他一辈子。”
姜齐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他突然想逃离，可身后的兄弟围住这个地方，谢寻珏就站在那儿，一切都容不得他逃避。
孟五收手，后退两步。“好，我同意，散了吧。”
“小五，你在说什么呢？”
“谢爷……”
谢寻珏却抬眼看向孟五，自己踹得腿都隐隐作痛，他清楚那是多大的力道该有多痛。于是谢寻珏问孟五，为什么不还手。
孟五举着自己的手笑，说当初没有谢爷，自己早该死了，如今只落了一道疤还活到现在，是谢爷救了我一命，在场诸位谁没受过谢爷的恩惠。
谢爷揍我，就当是还给那人的。
既如此，我们一帮人和你，谢寻珏，从此两不相欠。
一番话说得让众人都沉默，他们不过是些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能在这混的也大都是贱命烂命一条，老大把小弟打死了，或者谁无声无息离开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本以为看着冷淡实则心不冷的谢寻珏不会如此，可这次确实是他们错了。
很多人的目光看向带头的姜齐，而姜齐僵着身子走上前，在所有人面前双膝砸了地。
大多数人撇开脸去，却也有人死死地盯着姜齐，他们很想知道谢寻珏会怎么处置这个向来爱护的弟弟。
“是我带的头，我骗弟兄们说，哥想教训杨非远，不关弟兄的事……姜齐一人做事一人当。”
“一人做事，一人当？”谢寻珏蹲下身，一字一顿地问，“姜齐，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他好像看不见姜齐颤）抖的身子，好像看不见少年通红的眼，他只是起身，居高临下地命令着。
“姜齐，站起来。”
等少年扣着地上的泥土起身时，谢寻珏一个巴掌将人掀倒。
谢寻珏所有的怒，好像都在这巴掌里了。
“站起来。”
姜齐的眼泪留在泥土里，半边泥泞的身子，又撑着站起来。
又是一巴掌，原本看着姜齐的人也默默侧头避开。
少年再次倒地，他摔得太疼，脸上仿佛已经感受不到温度，而他的哥哥依旧没有任何安慰话语。
“站起来，姜齐。”
身边有人劝阻的声音，那些往日跟在姜齐身后的人央求着谢寻珏，而谢寻珏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躺在地上的少年。
姜齐没有起身，谢寻珏的脚便踩上姜齐的小）腿，姜齐听见谢寻珏冷到极致的话语。
“姜齐，我对你并不好，你跟着我被骂还要挨打，你想要帮我教训什么人，现在却反而被我摁在地上打，姜齐，恨不恨我？”
姜齐，恨不恨？
少年咬紧牙关，他什么也不说，他又怎么会恨谢寻珏？是他自己心生嫉妒还自欺欺人，他又怎会看不出杨非远对哥有多么重要，只是他不愿相信……谢寻珏踩在他身上的脚加重了力道，他想捂住嘴也来不及，小）腿的骨头好像要断了。谢寻珏和姜齐都见过打架打得骨头粉碎的人，哥哥曾在一片血色中捂住他的眼睛……
可是谢寻珏怎么能这么对他？
谢寻珏怎么能问他恨不恨？
“啊——！”
姜齐惨）叫出声，他侧身死命抱住了谢寻珏的腿，谢寻珏却在此时突兀地松了力道，他身子直 ））挺地被姜齐抱摔倒地，而姜齐撑手一个翻身，便将谢寻珏压在了下））面。
一拳，两拳……
周围人反应过来时死死地拉住了姜齐的上半身，姜齐脱力后连拳都攥不紧，双手微微颤）抖着，面如死灰。谢寻珏躺在地上，明明被打得破相的是他，却咧嘴笑了笑。
谢寻珏撑着手肘起身，向周围人挥挥手，这里的人不需要什么告别，人一散此生再见都作陌路，痛快得很。
谢寻珏撑着自己起了身，他抹下脸，融合着血的还有咸味的水，他知道那是小孩的眼泪。
姜齐仍然呆滞地跪坐在原地，谢寻珏走到他身前时也没有抬头，于是谢寻珏只好一边疼着一边蹲下））身。
他说，“姜齐，对不起。”
眼神空洞的少年，终于肯看向他哥，眼里聚满的泪水终于随着光落下。
“哥……哥，您还要我吗？”
谢寻珏却说，“既然恨我，你还愿意吗？”
姜齐摇头，哽咽着摇头。
“我不恨哥，从来都不恨……哥打我骂我都是想我能活下去，当初没有哥我也早就死了，我不恨……呜对不起，哥……”
“小齐愿意的，一直都愿意的……”
谢寻珏确实是因为要给其他人一个交代，才当众打了姜齐。但他其实也不介意姜齐恨他，因为姜齐跟着他这些年，确实太苦。
他没想到姜齐不恨，其实怎样都好，他本该谢谢姜齐，这么多年，至少他不曾孤独。
“既然你愿意，你就永远是我的弟弟，哥不会不要你。”
谢寻珏的眼中，认真而坚定。
“但姜齐，你记好了，以后杨非远是我的老师。其他人无所谓，我既然敬他，便容不得你不敬。”
谢寻珏不知道姜齐有没有应，不知道姜齐会在小巷中从天黑跪到天明。此时天光只剩下一线，而他已经没有时间了。少年鼻青脸肿地奔到老师面前，难免被老师上下打量了一番。
“结束了？”
“是。”
杨非远的样子，看着似乎是想骂谢寻珏蠢，处理自己的人也能被打成这样。不过他终究是没有机会，因为一个恍神，杨非远就在一片尖锐的耳鸣声中失去了意识。
那时，最后一线天光也被黑夜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