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们背着书包,拎着书袋,塑料袋子中大多装了早饭零食,来去匆匆。
其中若有一人慢下步子,便能抬头见晨光树影下,黄红交杂的叶子纷纷飘落。其中一片落在了谢寻珏的肩头,他闭上眼,站在原地,放松又散漫。
有的人明明按时到了学校,却偏要踩着上课铃,慢悠悠晃到教室,没有缘由的。但事实上,谢寻珏已经比以往乖觉了太多,甚至到令旁人心惊的程度。
站在讲台的老师一如既往地忌惮又装作无视这个三不好学生,底下学生倒是有片刻骚动,很快又被老师重咳一声安静下来。
谢寻珏身上什么也没有,想必桌洞更是空空。所以当他把一盒润喉糖放到桌上时,铁盒落桌的碰撞声夹带着糖纸的摩擦声,惊起了落在窗边的一只麻雀,却惊不起读英语课文的同学。
麻雀扑棱两下又落到几步之外,它歪头,黑亮的小眼睛刚瞅见少年撑着脑袋,淡笑着望过来的眼眸,就吓得一个扑棱,飞走了。
谢寻珏觉出些无趣,抬眼看了眼讲台,然后打开那盒糖,一颗颗开始数。这糖于他而言其实挺贵,毕竟他们平常很少买不能果腹的糖果,感冒了咳嗽了就喝白开水忍着。润喉糖?姜齐那小子估计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一颗,两颗,三颗……
离语文课还有二十三分钟。
七颗,八颗……
今天他终于不用站着听杨非远的课了。
十颗,十一颗……
杨非远生了什么病天天咳成这样子,吃这糖真的能好吗?
下课铃响,往常拖课的老师这次动作倒快,做前排的人很快就空了,谢寻珏神色淡漠,并不在意身边发生了什么,毕竟很快就要上语文课了,他本也打算见了杨非远了事。
这个地方,所谓校园,可谢寻珏从没在这里学会什么,也不需要学会什么。
“谢同学。”
耳边是一个女生怯生生的声音,像是终于鼓足勇气。
谢寻珏没有抬头,女孩虽然难堪,但是也不后退。
“下周就是我们班的运动会了,班上按理来说每个男生都要参加项目,这是杨老师让我给你的报名表,他希望你……”
“妈的,你推什么,哎郑晴晴让一下……”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男生跌跌撞撞伸手推开女孩,女孩捏着报名表的手往前一扑,名单散落,手扫过桌上的铁盒,一盒子糖在木桌边缘处,摇摇欲坠。
谢寻珏面上一时冷极,他一把拉住女生的手,另一手去够那盒糖。
“卧槽郑晴晴你小心——”
背后似乎只是被人轻拍一下,郑晴晴没有反应过来就保持不住平衡,而谢寻珏将她的手攥得生疼,让人止不住挣扎的欲望。
哗啦——
一盒糖滚落在地,短暂而又突兀的安静。
郑晴晴先是被钳制,挣扎中又那人随意甩开,她脚腕一扭,后腹部便重重磕在桌角上,头也撞上白墙,带出少女难忍痛楚的惊呼。
“晴晴!”
“你没事吧,晴晴……”
女生们几乎迅速围了过来,少女疼得落了泪,手腕也被攥得生疼。任谁都看出谢寻珏欺负人,故意把人重重甩开,只因为同学不小心碰了他的东西。
简直欺人太甚!
班上的男生走到最前方,站成类似对峙的一排,他们无人说话,也许是怕,也是是觉得谢寻珏不敢在这动手,于是形成这样无声的质问。
郑晴晴在原地张了张嘴,她疼过了劲,却想起刚才谢寻珏没怎么用力甩她,就连抓她手腕也只是护了她一下不让她摔落在地。
也许刚才……真的是自己不小心呢?
女孩被众人护在原地,面对所有人的义愤填膺哑了口。
谢寻珏没有开口,他看似一点也不在意对面那些人对他的恶意与注视。他低下头来捡糖,一颗一颗,他数了不知道多少遍,一颗也不能少……可糖还是落得太散,他很烦躁,最远的那颗找不到了,让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没意思,竟然也有一天会做这样无意义的事。
还要面对这群所谓同学。
于是谢寻珏站起身,目光扫落一圈,竟然就有三两男生后退一小步,这样细微的变化足够谢寻珏嘲笑,街头小巷最忌讳的就是露怯,这点谢寻珏自小就必须学会。
于是他笑,满是嘲意,手指轻轻一晃,从后面拽出一个男生。是蒋不言推的人,他记得,于是他拎起蒋不言的衣领。
班上人后退一步,被百般关怀的郑晴晴还坐在地上,无人扶起。
“蒋、不、言。”谢寻珏笑,笑得蒋不言打着颤。他始终记得姜齐,一个屁大点的小孩拎着铁棍敲了他一棍子,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断了骨头……而这只是为了警告他不要烦谢寻珏。
“我不介意让你开不了口。”
“你想让谁开不了口?”
清冷的话语几乎踩着谢寻珏的尾音。
蒋不言太紧绷,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谢寻珏突然低下头,力道松了几分。也许只是因为他自己打心底不敢逃脱罢了。
“谢寻珏,你当我不存在吗?”
杨非远神色肃然,挥手让人将郑晴晴扶起,而后他走到谢寻珏身边,依旧是冷静的严肃的。这是一位老师很自然的处理问题的行为,杨非远甚至没有大吼呵斥,那不符合他温和的性子。
可谢寻珏觉得变扭,他一想到杨非远永远装的滴水不漏就很不变扭。
谢寻珏清楚,若是周围没有旁人在,杨非远的巴掌绝对会一刻不停地落到他脸上。
“谢寻珏。”
第二次喊他的名字时,谢寻珏松手,将人往前一推,而后垂手,抿了抿唇。
杨非远,杨非远……他默念着。
“老师。”
这是谢寻珏所能给杨非远的,最大的尊敬,最低的姿态,仅此而已。
没等蒋不言控诉什么,郑晴晴便在一阵头晕目眩中干呕起来,现场又是一番兵荒马乱,杨非远身为班主任,必须负起责任,打电话联系家长。
而就算如此,他竟然还能抽出空把谢寻珏拽回办公室。
办公室没有落锁,一时几个同事都半是假意半是看戏地发消息询问,杨非远没有回,甚至一直响起的手机也被按下。
杨非远拿出戒尺,抽屉被啪地一下推回,他神色不带任何掩饰地铺满了怒意,眼眸冰冷,足以让一个正常人胆战。那一刻谢寻珏却顾不上害怕,他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突然在想——自己对于杨非远来说,到底有多特殊,才能让一位教师放下所有事物,就为了先给他一个教训?
杨非远是真的把他当学生看,甚至不只是学生,甚至是那个唯一。
这个想法让谢寻珏有些惊奇,不安,但好像也没那么反感。
戒尺第一下敲上谢寻珏小腿时,没有人开口,只是板子着肉的沉声太过清晰。
第二下微微上移,砸在了膝弯。
谢寻珏抿唇,一开口还是那么冲,“杨……老师,我记得我没犯您的规矩。”
下一记戒尺更加狠重,落在了大腿的**处,谢寻珏一个闷哼,声音里带了若有若无的酸。
“您凭什么认定这就是我的错?”
杨非远依旧一言不发,第四下落到了小腹,谢寻珏几乎一下子弓起身子,明明这板子重不过往死里打的拳头,可这毕竟是惩罚而不是有来有回的输赢,哪有板子会往这打的?
“你也和他们一样,是,我就是故意把那女生甩开,我就是看蒋不言不顺眼,你能把我怎么样?”谢寻珏的语气带着恶狠狠的讽刺,他没学过辩驳,好像能做的只有激怒眼前掌罚之人。
“杨非远……”
这一下,戒尺落在了谢寻珏的脸上。谢寻珏偏过头去,第一次尝到板子上脸的滋味,尖牙划过口腔**,血腥味还未出口便被咽了下去。谢寻珏有那么一刻恨极了眼前的人,他确实犯了规矩,可他是被迫,他不满杨非远没有理由的惩罚,他不接受……或者说,他其实希望杨非远能给他一个理由,也许他就甘愿了呢?
戒尺又落,这次是背,接着肩,臂,手背……几乎浑身上下揍了个遍,确实疼,但疼过带了点麻就没那么难熬,谢寻珏敢说这么多下加起来可能还没有脸上那板子认真,毕竟在这期间杨非远只是中间稍咳了两声,没怎么用力似的。
紫檀木戒尺最后点到了谢寻珏两脚中间,杨非远后撤半步。
“脚跟并起,脚尖张开约六十度,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
“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两眼向前平视。”
一套话说得疾速,甚至是有些不耐的。
“军姿站好,谢寻珏,我现在不想回答你别的问题,但你记好了,只要我在一日便是你的老师,我想揍就揍。”
戒尺啪嗒一声被摔到桌上,杨非远看着似乎也不怎么在乎。
“至于你愿不愿意,关我屁事。”
杨非远丢下这话的同时点开了手机,耳边是医院的嘈杂和同事家长七嘴八舌的声音,谢寻珏看着杨非远眉头紧缩,声音却放得平和。
“是,我马上就到,郑妈妈请您冷静,非常抱歉,这件事我会给您一个交代……孩子现在需要静养,对,我是郑晴晴的班主任杨非远……”
谢寻珏讨厌这样的杨非远,讨厌这样道歉着,看着低声下气的师者,可他刚想上前迈出一步,就被杨非远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男人右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左脚一脚踹上谢寻珏的腿,混账东西强撑着不倒,于是又是一脚。
那一瞬间,谢寻珏感觉自己膝盖骨似乎都碎成了渣,他的嘴里发不出惨叫,冷汗却瞬间湿了后背。谢寻珏再也支撑不住地跪落在地,抬眼只看见杨非远冰冷的俯视。
杨非远用了太多力,身体也太紧绷,收了脚一时咳个不停,让手机另一边的人也终于有了片刻的安静。于是他咳嗽着,却又一刻不停地拽起谢寻珏的衣领,把人拎着站起来。
反正这混账不是宁死也不要在自己面前矮一头吗?
那便给他好好站着。
杨非远关上办公室的门,脚步终于匆匆,显出一个班主任该有的模样。至于谢寻珏服不服,恨不恨,会不会走,这些杨非远似乎都不担心,所以最终也没回头看这个学生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