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谢寻珏是肿着手进教室的,没有上药,此时翻墙出校也不知这双手会不会废。是以,谢寻珏进了教室,径直趴到了桌上。
他手臂虚环着落在桌下,头贴在木桌上,姿势着实变扭。而前面的同学都抬头看着黑板,亦或是偷偷吃些零食,发呆走神……总之视人如无物。
是了,这些少年人,要么怕他,要么想利用他,可无一不厌他,谢寻珏习惯这样的日子,所以后来来学校的日子也越来越少。哪怕学校是他的庇护所,能抵挡太多的麻烦,也能让他少受不少伤。
谢寻珏双眼麻木地看着地面,那里有谁扫到桌底的垃圾,先前那个想巴结他的人被姜齐在外警告一番,现在对他少了利用之心,哪怕表面畏着,心里的厌恶大概再也藏不住了吧?
脚底的垃圾就是最好的证明,谢寻珏嗤笑一声,他大可以踹了这桌子,逼着那人吃了这垃圾,可那又能改变什么?
“谢寻珏。”
清冷的声音响起时,他明明没有睡着,却赖在桌上好一会儿。直到全班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这,他才噙了抹嘲讽的笑,缓缓起身。
对上杨非远的目光时,手心的红种却突兀地痛了起来,痛得几乎让人弯腰,再也直不起身。谢寻珏有些烦躁,因为自己如今在这人面前,竟是半点也强硬不起来。
他站起身,站直了站好了,而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低下了头,虽然幅度小得仿佛随意一点,却足够让旁人惊诧了。
谢寻珏抿了抿唇,而后低声,“老师。”
一班众人的目光从谢寻珏起身的那一刻就恍惚着,看看这个新来的班主任再看看谢寻珏,一时想交头接耳,也在这气氛中噤了声。
“我说过什么?”
谢寻珏攥拳,在一阵疼痛中走到了座位后,站着。
杨非远眯着眼,咳嗽了几声,他看着弱不禁风,也确实弱不禁风,却一步一步走上前。他偏要对着自己这个桀骜顽劣的学生,不依不饶。
“为什么不答话?”
“你……您,”谢寻珏抬头盯着这个男人,眼里的狠劲凝聚,“适可而止。”
杨非远带着笑,一把抓住学生的手,看着人咬牙微微颤)抖的身子,笑意更深。
谢寻珏根本不会在这时候出声。
“我适可而止?是小谢不守规矩吧,今日便在这给我站好了。”
谢寻珏挣扎无果,那人好像总用全身的力气来禁 )锢他,哦还有罚他。
杨非远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看他总是阴阳怪气欠揍的脸此刻苍白,痛楚。突然的,杨非远松了力道,谢寻珏便一个甩手,看着杨非远即将踉跄着撞上身后的桌椅。
“杨老师!”
班上的学生惊呼,却无一人反应过来要去扶一扶。
谢寻珏也和他人一般冷眼看着,直到杨非远手肘撑上桌子,手臂青筋暴起,腰腹即将撞上木桌尖)角……他抬脚踹桌,伸手用力地将人拉回,手一时抓得太紧,也没感受到几分疼痛,直到杨非远咳嗽着弯腰,他才松手。
疼痛如铺天盖地般自手心卷席他整个身体,他瞳孔失神着,在无人察觉时失神。
杨非远不在意这点小插曲,甚至不在意自己的伤口是否撞向桌角是否会开裂见)血。他只是看向被踹开的桌子底下的那些垃圾,从未变过的笑颜终于冷了下来。
他不去责问谢寻珏,反而看向全班学生,神色有一瞬间冷到极点,但他的冷漠藏的太好,很快又恢复正常,如同每一个严肃起来的老师。
“今日负责扫地的值日生是谁?”
一位女生尴尬地起了身,“是我。”
杨非远指着下面那堆垃圾,“那么下周的扫地,都由你负责。”
没轮得到女生点头,底下的同学便都露出些愤愤不平的神色。
“谢寻珏凭什么啊?平常课也不上值日也不做,那边有点垃圾怎么了?”
“罚梦梦一周也太过了吧……”
“杨老师,”吴可梦像被大家激起了什么愤懑,“这垃圾也不是我倒这的,再说谢……这个同学平时也不来上课。”
“那好,”杨非远没有看着谢寻珏,只是站在人身前,这样看着,几乎是一个回护的动作。
“是谁把垃圾丢在这儿的,现在站起来。”
一时寂静,而谢寻珏怔愣地看向杨非远的后背。
这算什么?杨非远要给他这个小混混讨个公道?
可笑……
可是谢寻珏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往外挪一步。他第一次没有嘲那老师做着无意义的事,嘲眼前的人痴心妄想,要为一个烂人争取些什么。
“再不站起来,我现在就去调取监控。”
班上依旧没有动静。
杨非远转身,拉着谢寻珏走向后门。
“杨老师!”终于有人站了起来,他面色扭曲着,压抑着愤怒和畏惧。
“是我做的。”男生说着,一想到出校之后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报复,他心中的厌恶几乎在一瞬间超过了对谢寻珏的畏,和当众承认的修辱。
“我就做了又如何?谢寻珏就是个混混,社会就不该有这样的人渣!更不应该和我们这些人一起上学,他也配做我的同学?”
一片沉默,这话大言不惭,可在场诸位,心中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
杨非远耐着性子等人说完,中间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谢寻珏的手,把人疼得一个激灵,有口难言就怕多说多错,只好死死地盯着杨非远。而杨非远只是笑,他的目的也不过是让谢寻珏少发飙,别动用暴)力。
“蒋同学,听你这么说,我们谢同学真是让你不爽了,抱歉啊。”杨非远轻笑着,上前几步,一步步逼近蒋不言。
“可是同学一词,从没有配不配之说。”
“谢寻珏在社会上处于什么地位,不是你们可以评判的,他来学校一日便是你一日的同学,同样的,也是我的学生。你觉得他配不上你,那小谢那些小伙伴还觉得你配不上他呢。”
杨非远大概是第一个,能够笑语盈盈地用小伙伴指代谢寻珏那些兄弟的人。
蒋不言抬头看着自己的老师,余光也看见谢寻珏冷漠的视线,心中一冷,身子便打颤,跌落在椅。
“接下来两周的扫地工作,就都交给吴可梦和蒋不言两位同学了。”
杨非远走上讲台,笑着在黑板上写下“尊重”二字。
“关于今天这课,倒也不算题外话。今日我们学习试卷上的文言文,出自《孟子》。”
“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两人站在座位旁,教室的最后站着谢寻珏。这里睡不了觉,但也不用去看周遭同学的神色。谢寻珏不知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听过课,只是安静地看着杨非远,看杨非远的板书,听窗外的风声。
有那么一瞬,谢寻珏觉得自己也并非不可以上一节课,当然是偶尔,当然也是……杨非远的课。
课毕,一天的课程也终于结束,谢寻珏站得双腿发软,因为每次他借力靠着墙,亦或是站姿歪斜,杨非远总能发现,而后笑着看向他。
一次是眼神示意,二次是提醒,三次……
“大家知道我们小谢同学为什么站着吗?他今天迟到了这么多节课,所以我才让他站着。”杨非远的语气是温和的,不同于单独面对谢寻珏的时候,他众人面前总能伪装出一副温柔面具。
什么迟到,分明是日常逃课吧。
底下人腹诽着,却也不敢说出口。
谢寻珏厌恶杨非远这样的人,可不得不承认,杨非远的话很有效。他只能再次站直,也许感不到修愧,但他以此为耻,那可疑的红色已经爬上了他的耳。
“走了。”杨非远在他面前扔下一句,便自顾自地出了教室。
等谢寻珏跟着杨非远进了办公室,他才恍然,自己为什么这么乖,就这样进了杨非远的地盘?
“手。”
杨非远在无旁人时,便是这样冷淡,放纵。
谢寻珏的手下意识一缩,甚至已经在想自己哪坏了杨非远的规矩,可过了一会又心中烦闷。
“我凭什么听你的?”
语气很冲,手却遵从本心地背到身后,毕竟现在没人敢说谢寻珏怕了,谢寻珏更不会觉得。
“没上药吧?”杨非远淡淡问着。
“没,”谢寻珏嗤笑,“方便您打第二次。”
杨非远并没有接谢寻珏的话,他在座位上,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少年,而后招了招手。
谢寻珏不情愿,亦不知杨非远要做什么。
“再近些。”
呵,谢寻珏心中冷笑,不管不顾地凑到杨非远面前,兀然被杨非远一个巴掌扇到偏头。
“……你!”
谢寻珏没有意识捂脸,甚至忘却了闭眼。街头那些打手就算打脸也是用拳。而这巴掌,谢寻珏自始自终也只挨过杨非远的。
“下次自觉点,你若离的远,容易伤到眼睛。”
“我……”
“伸手吧,以后再从嘴里吐出不该吐的话,要么手要么脸,自己选。”
如今这话说的好听又无情,诚然,后来的杨非远并没有给谢寻珏选择的机会,把人罚得连续一周脸都见不了人,也不是没有。
杨非远活动了手腕,先前用手背扇的谢寻珏,力道重的他苍白的手都多了些红。他硬生生抓着谢寻珏的手臂,把人的手拖了出来。师者神色不耐,却仔细看着眼前这双手,而后令人摊平,放好。
“不想现在再挨我的巴掌,就别动。”
谢寻珏清楚杨非远说到做到,而自己但凡反驳半句,都有可能被冠上不敬的罪)名。
呵,当初杨非远可真打的一手好算盘。
谢寻珏抿唇等着即将到来的疼痛,却见杨非远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医疗箱来,用棉签消毒,有些刺痛。
谢寻珏安静地将手往前递了递,杨非远握着他的手腕,抬头看了人一眼,似乎这时是该说一句“有点疼,忍一忍”吧?可是杨非远不会说,谢寻珏也不需要这些好意和温柔。
于是棉签消毒,沾上些许组织液,而后再上药,涂抹,放干。
杨非远一句话也不说,却处理得仔细细致,比谢寻珏他们平时处理伤口不知道要好多少倍。他想起之前给杨非远包扎伤口时,男人身上的伤疤,又想起自己尽量认真,却还是乱七八糟地包扎手法,和男人昏睡时皱起的眉。
杨非远今日上的课是“尊重”,谢寻珏完完整整地听了,可真正进心的能有几句?唯有心中疑惑更甚,愈发不安。
从小没人教他诗书义理,但杨非远说了要教他,也正在教,谢寻珏分辨不出老师教的好不好,只是本能地觉得,至少杨非远不会害他。
那么,我也该尊重您吗,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