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谢寻珏溜达着上学,第一眼便看见了杨非远,他几乎下意识地皱眉。因为他清楚杨非远受了怎样的伤,也太清楚什么伤该怎么养。
不过,关他屁)事。谢寻珏忍不住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当着杨非远的面吹了几声口哨。
若是杨非远要其他补偿他都会给,什么破老师看着就不是有钱的样,可他偏选了个毫无意义的补偿,令谢寻珏不屑又恶)心。
“谢寻珏,”杨非远低头看了眼手表,他身边还有同事同行,于是他浅笑着,似乎看不见学生的不敬,“你迟到了哦,快去上课吧。”
装得真是不错,谢寻珏嗤笑着擦肩走过,而杨非远也正和同事分开,两肩快要相撞时杨非远咳嗽起来。
“哎杨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咳咳,老毛病了。”
杨非远笑着摆摆手,而一旁的谢寻珏被迫停步,满脸的不耐,岔路口的老师张了张)嘴,显然也没那个胆量让谢寻珏扶着人去办公室。
这小身板,谢寻珏抓住杨非远的胳膊,不顾路口的老师露出多么惊恐的表情。
“伤还没好你瞎折腾什么?”
“咳咳……呵,”杨非远丢了伪装便满是冷然,“迟到了等会就站着上课。”
多么理所当然,多么师道尊严啊!
可谢寻珏是什么人?来学校都不知道是给谁天大的面子,大概只来看某人死了没,很晦)气,没死)成,于是他只好背上了照顾伤员的责任。
“这课我爱上不上,你能把我怎样?”
谢寻珏冷笑着,搀扶着老师一步步走向办公室,他虽然恨不得把人打晕了带回去休养,可大庭广众之下终究是麻烦……
“两次。”
“什么?”谢寻珏差点以为听错了,等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他和杨非远交换的条件其中一条,敬语。
呵,果真可笑。
“您身子没好就少说点话,省的我……”开口就嘲的谢寻珏毫不畏惧。
“三次。”
“凭什么?”谢寻珏一下甩开杨非远的手,冷眼看着人踉跄着扶住路边一颗小树苗,堪堪稳住。“我上句话哪犯您的规矩了?”
杨非远站都站不稳,本身身体不好,挨了一刀没去医院也没有休养,如今这副样子怕是发了烧浑身无力了。
“阴阳怪气,这便是你的敬?”杨非远反问着,脸色苍白却丝毫不示弱。
谢寻珏抿唇,自觉被人摆了一道,但是看着杨非远这副样子却强行按下怒火。杨非远虽然和他不对付,可是毕竟无冤无仇,甚至为他挡刀。他之前说的对,在道上毫无根基混出来的人,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义,以怨报德这种事谢寻珏不会做。
杨非远看着在他身前蹲下来的少年,不知怎的有些想笑,大概是脑子烧坏了,他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队长也曾这样背过他。
不过……
“扶着我走。”
说不上什么师道尊严,杨非远只是觉得自己远没有那么虚弱罢了,那些装出来的假象,即使他身体真的不好,他的意志也不会容许他在这种时候放松警惕,放心交给一个叛逆的小崽子。
“切……”谢寻珏似乎是撇了撇嘴,少见的少年模样,也没说太多,扶着杨非远慢慢走向前方。
到了办公室扶着人坐下,谢寻珏转身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把另一杯重重砸在桌面上。
“喝吧。”
谢寻珏站在办公桌前身高很是有压迫感,杨非远低着头脸色苍白显得柔)弱无力,但他并没有放过这个学生。
发布施令让人找退烧药又调好合适的水温,把那叠作业搬过来,错了是另一叠,红笔不见了去问隔壁老师借一支……谢寻珏几次甩手不干,又莫名其妙被那几句“不敬”和咳嗽唤回去。
谁让杨非远病弱时,是真能随时挂的样子。
“左边抽屉第二层。”
谢寻珏也算是麻木着执行命令,若是慢了半秒谢寻珏都要说他不敬,他是没想到区区一个敬语能让他落到如此境地……虽然此时他并不怕那些所谓规矩戒)律。
可当他打开抽屉,目光还是一凝。
那是一柄紫檀戒尺,宽三寸,长八寸半,厚度两指并起刚好。上刻的隶书谢寻珏并不认识,甚至连这是紫檀木也一概不知,可那戒尺的厚重感几乎不需要什么加持,十分直观,确实威严。
“坏规矩四次。”杨非远依旧冷淡地下达判决,他不在意学生单手提着那戒尺,伸手直接取走,身体虚弱于是那戒尺在他手中只是缓缓挥动了一下。
“手。”
谢寻珏向来从容的,不屑的,嘲讽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瞬的僵硬。他想问凭什么,想像往日那样耀武扬威说你知道我是谁吗,除了街头打架,有几个人敢教训我?
可一切讽刺都没有出口,谢寻珏很少见的无力地发现,杨非远竟然真的有资格教训他,因为谢寻珏许下的承诺,因为那道伤痕至今还横亘在杨非远的腹)部,可能现在还疼着。
但,开什么玩笑?杨非远这个样子也打得了人?
杨非远没有安静等待,也许曾经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是个脾气多么差多么不耐烦的人。
“今天不想挨,还想攒到下次吗?”
“咳咳……你这手不想要了?”
谢寻珏懒得反驳这种激将的话,他双手摊平向前一递,很是无所谓的,“学生只是怕您,没力气打。”
“第五次。”
“你!”谢寻珏咬着牙,但手还是稳稳地举在身前。
算了,反正也打不痛。谢寻珏想起罚姜齐时小孩那可怜样,虽然偶尔觉得下手是重了,但大多数时候他根本不觉得那能有多疼,姜齐至于总是眼泪汪汪地跟他求)饶吗?
戒尺裹着风呼啸而下,只一下,谢寻珏几乎像个从梦中惊醒的人,茫然无措,疼得不知今夕何夕。
……疼!太疼了!
谢寻珏是真的不敢置信,不信区区一戒尺能有这么大威力,不信杨非远这么虚弱还有力气来打人。
又是一下,落在相同的位置。
谢寻珏死死瞪这手心的种痕,满脑子让自己管住嘴,在杨非远面前惨叫出声这种事他认为这辈子都不太可能。
可是……嘶,谢寻珏的手不可控制地偏了,洪痕便在整个手掌蔓延,还晕)染了小拇指节,擦出些许油皮。
“犯一次规矩十下,一共五十。这下不算。”
还有四十八下,谢寻珏茫然着,而戒尺哪会等他消化,下一刻又狠狠砸落。
唔……!谢寻珏猛得仰起头,而手依旧在原地不动分毫,他依旧没有叫喊出声,不知是否为那街头小混混的尊严,还是别的什么。可是生)理性的泪水已经蔓延,他只好一次又一次抬头。
二十下,谢寻珏的双手肿得无从下手,几处泛了透明光泽,好像偌大的水泡。
三十五下,谢寻珏的手肿得老高,上面青)紫交错,皮下零星出 )血,没有破皮。
谢寻珏觉得杨非远是故意的,打成什么样都没有破皮,期间他被硬生生打跪七八次,每次不等他缓过来戒尺又铺天盖地的落,他只好维持着手的平稳然后一点点从跪到蹲到站。此前谢寻珏从未想过他会跪谁,此刻却是痛到无法思考,只是潜意识觉得跪太难看,他的傲不允许。
少年的傲气还未被磨灭时,此生第一次跪了人,似乎冥冥之中,暗示着余生漫长,他只臣服于一人脚下。
四十下,杨非远停手,大概是真的失了力气,诚然那用了七八分力的四十下已然让人惊叹,毕竟杨非远高烧不止,按理来说不可能有这样大的力气,如今收手,脸上有了不正常的红 )晕,似乎病得更厉害了。
谢寻珏两只看不出手样的猪蹄打着颤,指尖微微弯曲,靠近手心,当真是一下也碰不得了。可是你看看眼前这人都样子!看看这为人师表的样子!脸色看着竟比苦不堪言的谢寻珏还苍白几分。
还真是打人打累了啊。谢寻珏几乎冷笑着,手却一直举在半空中没有松开,他想着要罚就罚完好了,说到底也是他自己许下的诺,自食其果。
杨非远重重咳嗽两声,戒尺横举,放置在谢寻珏颤抖着努力摊平的双手上。
似乎是笑了笑,但是真实的杨非远脸上一向少见笑意,“以后受罚接物,用双手。”
呵,谢寻珏没应,但也没开口嘲什么,因为那戒尺已经压在他的手上,痛得他失语又无法丢开。
“最后十下,你自己打,报数。”
十下而已,不知不觉间谢寻珏深吸一口气,那其实是一个人心生畏惧的表现,可谢寻珏不会察觉,也不可能相信。
他将戒尺握在手中,紫檀木戒尺的棱角过于分明地嵌进血)肉里,右手那些种痕和青)紫在一瞬间爆发,戒尺微凉就如杨非远的温度,而此刻被谢寻珏的手烫得好像要烧起来似的。
快速,狠重,谢寻珏没有在这时候给自己放水,只是想快速结束。
两只手经历着不同的疼痛,谢寻珏大声报着数,戒尺一下一下地落。他终于打算逃离,不是逃离责罚,都快结束了有什么好逃的。他是要逃离杨非远这个人,他干嘛要顾人的死)活,若是不管不顾,他今日也不见得落此下场……
“十!”
谢寻珏喘了几口气,额上满是汗珠。戒尺被他一甩扔在桌面上,而后又被杨非远勒令放回原处,谢寻珏恶意地想象他现在掰了这戒尺,杨非远又能拿他怎么办。
是个人都能看出这紫檀木戒尺有些故事,看着就像个老古董,换句话说,它更像古代大家)族中流传下来的“家法”。
谢寻珏几乎被这样的字眼灼痛,于是他看似听话地将戒尺放回,临走前给人测了温退烧药也起了效。
微微抬起一双手防止二次伤害的谢寻珏,看着终于有几分乖觉了。
“老师,我走了。”
不清楚什么谢罚的规矩,但这次谢寻珏至少做到了告别。
“小谢,”杨非远叫了这声有些亲昵的称呼,谢寻珏只是偏了偏头。
“回去记得上药,少碰水,吃点清淡的。”无比正常的嘱咐,只是没什么温情,就像是例行公事,而谢寻珏这时也就恰好能接受这种例行公事。
“哦。”
“回答师长时,转过来,躬身。”
谢寻珏指尖点上衣角时,触碰出尖锐的疼痛,他不怎么规矩地转身,却真的对杨非远鞠了躬。
“是,学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