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杨非远醒的时候,有些惊异于自己身)体的放松,许是受了伤,他很久没有睡得如此踏实了。
“你醒了……哥,杨非远醒了!”耳边是惊喜的声音。
杨非远撑住自己,上半身靠在墙上,转头看了人一眼,他记得别人叫他姜齐,是谢寻珏这个小混蛋认的弟弟,如今倒是跪在地上,身子已经有些歪了。
谢寻珏推开门进来,先瞪了姜齐一眼,又想瞪杨非远。“伤口刚包扎好你干嘛呢?等着裂开是吧?躺着!”
呵,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好好说话,杨非远笑着咳嗽两声,开口倒是温和疏离。“我有分寸,这样伤口不会裂开,你放心。”
谢寻珏觉得他似乎在杨非远身上按了个起)爆器。“有你)妈分寸……”
“谢寻珏。”杨非远的声音骤然冷硬起来。
谢寻珏不甘示弱地盯着眼前的人,明明受伤的不是他,卧床不起病弱的也不是他,他却总有一种在这人面前落了下风的感觉,让他颇为烦躁。
最终,却是跪在地上的姜齐出了声。
“哥,您伤还没上药。”
姜齐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谢寻珏的手臂,那里也被钢管的棱角划出一道痕)迹。
“跪了多久?”
“两个半小时,哥……”姜齐显然是跪不住了,可也不敢和正在气头上的谢寻珏讨饶。
屋里着实有些狭小,谢寻珏扫了一圈,侧身坐在床沿。杨非远看了人一眼,闭目养神。
“我记得昨天才揍过你吧?”谢寻珏说着,盯着人端正好跪姿。
“……是。”姜齐应着,却忍不住抬头看床上的杨非远。
“哥我错了,可不可以……”至少,不要在外人面前。
谢寻珏可一点都没察觉到姜齐的意思,平时管教人,都是因为犯了愚蠢的错,看人不爽就直接揍了,其他兄弟在定会识趣的避开,可谢寻珏哪里知道这些。
“哥,不要,求您……”姜齐摇头,惊慌地往后挪,久跪的膝盖动一下都是针扎般的疼痛。
谢寻珏嗤笑一声,颇为不满姜齐这个样子,起身便要开口,突然一只手伸过来,不容置疑地把人摁了回去。
“谢寻珏,别在这教(训人。”杨非远终于抬眼,话里却是冷静认真。“问清缘由,不要随便动)手。”
杨非远这时候力道倒是大得惊人,谢寻珏挣)扎了两下未果,伸手抓住杨非远的手腕。
“我管教自己弟弟,轮得着你来教?”威胁般的,谢寻珏加重了力度,而杨非远没有强)求,只是缓缓将手从谢寻珏手里抽出。
“那好,你管教弟弟,我管教学生,我们求同存异。”杨非远视线移到谢寻珏脸上未消的印 )迹上。
“叫老师。”
谢寻珏死死地看着杨非远,下一秒起身。
“姜齐,走。”他依旧是那样,头也未回。
.
租屋的隔音并不好。
杨非远闭目养神,门外板)子着肉的声音一下下清晰入耳。他确实没必要管这些事,却不由得皱眉,少年压抑着的痛)呼,带着哭腔的求)饶……
这个人对谢寻珏一定很重要,杨非远想起谢寻珏身上的伤。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有几分冷然,若谢寻珏承认自己的学生身份,现在跪地求)饶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等外面声音渐歇了,杨非远睁了眼,看了看四周,用手抓住了墙上垂落的细棉线。这是谢寻珏挂在这儿的铃铛,谢寻珏在某些事上,当得一个细心。
伸手一拽,铃铛便叮叮当当地发出声响,声音清脆。
门外脚步凌乱,推门而入的却是姜齐。
“你要做什么?”姜齐白着一张脸,身子摇晃,被教)训得站都站不稳,却不想在杨非远面前示弱,硬是抬脸,质问般的口吻。
杨非远挑了挑眉,这小孩对他的敌意好像并没有怎么减弱。
“你哥呢?”
“我哥不在,有事跟我说。”
谢寻珏够可以的啊,弩役童)工加伤员,看样子连药都没给人家上一下。杨非远不动声色地打量姜齐的样子,就算姜齐撑的住,他的目的也不是这小孩。
于是,铃铛一直嘈杂地响着,直到谢寻珏臭着一张脸出现在门边。
“哥……”姜齐声音都带着颤,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哥。
“不会照顾人就丢掉他铃铛,要么挨奏要么让他闭嘴,自己选。”谢寻珏瞥了杨非远一眼,知道有人故意找)茬,但还是语气很差地冲着姜齐。
显然是还没消气,不过杨非远也懒得管这些。“小谢,我救的是你又不是他,我也不需要他来照顾。”
这什么称呼?靠着墙的姜齐抖了一下,而谢寻珏只是皱眉,大步来到杨非远床前。
这是个极具压迫感的视角,而杨非远抬头看着人,没有一点点的闪躲,反而带了一丝笑。
“杨非远,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吗?一个老师而已,我不是没有办法不声不响地解 )决你。”谢寻珏压低了声音。
而杨非远只是笑,笑得厉害了还带出几声咳嗽来。“真厉害啊……咳咳,小谢。”
“不过你们这种街头小混混不是最讲义气吗?若是让你那些兄弟知道了,咳……你对你救命恩人不管不顾……”
谢寻珏冷眼看着,没有任何动作,直到杨非远咳得弯了腰,才吩咐旁边罚站的姜齐去倒杯水。
姜齐出了门,杨非远缓慢地挺直后背,轻声开口。“况且,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谢寻珏一怔,身侧的手攥拳,开口仍是刺人的话,“杨非远,你用不着在我这装成这幅样子。”这个人明明冷血,漠然,何必把自己装出一副温柔好老师的模样。
“那么小谢,我为什么要救你?”杨非远抬头注视着谢寻珏的眼睛。
这一次,却是谢寻珏移开了视线。
“我怎么知道,您突然犯傻吧。”是讽刺的语气。
杨非远脸上玩味,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撬开硬壳的缝隙。
“就当我犯傻好了,既然你不愿照顾我,我也不强求。工作不能耽误,我等会自己走,不过我有两个要求。”
谢寻珏皱着眉,似乎在权衡利弊。“说。”
“第一,叫我老师。第二,对我用敬语。”
就这样?为这值得杨非远替他挨这么狠的刀子?谢寻珏觉得自己确实是占了便宜,只是有点不爽罢了。
“我看心情。”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杨非远看了人一眼,避开伤口,脚落地,缓慢地起身。
“这是我用伤换来的两个要求,我确实没有管教你的权利,但若是你违反了这两个要求……”杨非远站了起来,不再借助任何辅助,站得笔直。
“谢寻珏,别怪我对你动手。”
.
刚过了零点,外面野狗叫了几声,姜齐在狭窄的木板上缩着身子,疼得睡不着。
老旧的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姜齐知道是谁,忍不住红了眼眶。
“疼得狠了?”耳边是谢寻珏有些焦急的声音。
“嗯……”姜齐开口,压着哭腔,只是重复白日里未被允许的认错,“我错了哥,对不起……
呜……”
谢寻珏半天没开口,坐上硬邦邦的木板床,粗暴地掀了人的被)子。
“上药了没。”
“哥,原谅我好不好。”拽着谢寻珏衣角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松。
不知怎么,谢寻珏脑子里突然闪过杨非远说的话,“问清缘由,不要随意动手。”不过,他向来都是直接揍,姜齐哪有这种待遇。
很多次,谢寻珏也会觉得自己过分了,可小孩也从没和他离过心。谢寻珏觉得背叛也属正常,可眼前这人,挨得狠了便学会小心翼翼,却还要不依不饶扯他的衣角……要他怎么办呢。
“今天揍你,是为你不顾安危,孤身一人去谈)判。”谢寻珏给小孩上药,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解释。
“哥,唔……哥不是让我放低姿态吗?”姜齐趴着,头埋在手臂间。
“放低姿态就是让你孤身犯险吗!”谢寻珏斥了一句,手上加重了力道。
“呜……哥哥,嘶,疼……”姜齐眼尾又红了几度。
“动动你的脑子!周围不会布置人吗?人家看你一个人好欺负,打死了也无所谓!”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一个人在那里,受了伤我有多担心?”话说到最后,已然有些重了。
“哥……”姜齐在黑暗中摸索着,去抓谢寻珏的手,“我错了哥,小齐知道错了,小齐以后不会再让哥担心了。”
他知道哥疼他,护他,哪怕方式粗)暴了些,哪怕他有时也会委屈,可他一直知道,也一直珍视。这个世界上,人们把相依为命按在凄苦的人身上。可人们不知道,能够相依为命的人,至少拥有一份幸运。
足够了,姜齐想着,我有哥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