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天又冷了些，山上枝头已经光秃秃的不剩几片落叶。
白天里少见的不见土匪倾巢出山，而是闹哄哄的挤在一个房间里，大抵是在商议过冬事宜。女人们低头忙碌着手上生火烧饭洗衣的活儿，时而几句低声细语。
肖战百无聊赖的蹲在地上揪草根，一抬头，虎子跌跌撞撞的朝这边走来。
"哎呀，是谁来了呀？" 肖战瞬间来了兴致，朝小奶娃招手。
如今，他被允许活动的范围广了些，王一博也不再用麻绳捆他，只是门口依旧有人日夜轮班把守，仿佛真的很怕肖战长了翅膀溜走，看得肖战一阵无言。
小奶娃撞进肖战怀里，抬头对着他咯咯的笑。
肖战一看，乐得揪了一旁的小野花逗他玩："虎子，这是什么呀？"
"啊......" 虎子伸手要去够，可身高偏偏又差一截，原地蹦哒了好几下，逗得肖战直乐呵。
一支野花晃悠到蔫了虎子依旧玩得起劲，肖战闲着也无聊，逗猫似的把花左晃晃右晃晃，玩累了就把虎子搂在怀里掐他的小脸。
不远处房里时不时传出王一博清清冷冷的声音，肖战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突然，房里人声吵杂了起来，一个粗犷的声音显得尤为刺耳："唉！博哥儿，你房里那个，到底有戏没戏啊？没戏干脆给大伙玩玩呗，反正你也不喜欢！"
吵闹的哄笑很快淹没了这句话。
肖战却听得心里蓦然一紧。
倏尔，房里突然安静了，随即，一个清脆的，类似木头折断的声音清晰的传来。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
肖战吓得一愣，后知后觉的要去捂虎子的耳朵。
虎子自然也被吓到了，歪歪扭扭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咧了嘴哇哇的哭。
肖战伸手要去抱他，又听到王一博愠怒的声音传来："再他妈说一句，扔到后山喂狼！"
......
凄惨的呻吟还在继续，肖战狠狠的打了个哆嗦，抱紧了怀里的虎子。
是了......
土匪终究是土匪，无论如何也褪不去野蛮的本质。
在这样恃强凌弱的土匪窝，王一博既然有本事能当个头儿，那必然不可能只像自己心里想的那样是个无害的小孩。
今天高兴了能纵容你的任性，明天生气了就能把你杀了喂狼。
肖战突然为自己曾经天真的想法打了个冷颤。
虎子哭花了小脸，肖战这会倒也没心思哄他，掏出怀里一块糕塞进他的小手。小奶娃忘性大，看着手上的糕便忘了为什么哭，张开嘴吧唧吧唧吃的起劲。
"为什么把我给你留的东西给他吃。"
王一博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肖战又是一哆嗦，差点跟虎子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转头，王一博面上仿佛还带着方才的狠戾，可声音里却多了一丝委屈，撅着嘴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他摔着了，疼呢。" 肖战略略压了压心里的恐惧，勉强神色如常的回道，"小孩子嘛，得哄哄。"
"那我也疼。" 王一博说着，朝肖战伸出胳膊。
不过是山上半人高的杂草划破了一层油皮的口子，肖战凑上去看了半天才看清。
"疼啊？" 肖战话里带着些疑惑，但还是认真的问到，"怎么弄的？"
"不知道。"王一博诚实的回答，见肖战没什么反应，又强调一句，
"疼。"
肖战眼珠子转了半天，心里合计着却也不知他究竟要干什么，干脆在他那微乎其微的伤口上吹了吹，权当安慰："吹吹就不疼了啊。"
王一博依旧矗着不动，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啊......" 肖战犯了难，捏着他的手腕尴尬的悬在半空。
未几，他眼前突然灵光一闪："哦！我也有东西要给你，但现在还没准备好，再等等。"
"什么？" 王一博看着面色依旧有些不情愿，但眼里却藏不住期待的光芒。
"惊喜，到时候你看了就知道了。"
看着这会儿王一博明明期待却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的神情，肖战又觉得他像个别扭的小孩了。
"真的？" 王一博显然不相信肖战能给他什么惊喜。
"真的啦真的啦。"肖战嘿嘿的笑起来，"骗你是小狗，好不好？"
"你哄小孩呢？" 王一博勾勾嘴角，轻哼一声，甩了甩袖子，瞥了眼坐在地上的虎子，凶了吧唧的转过头，"别老跟他玩，越活越回去。"
晚饭照例是王一博端了小桌进房间。
摆好筷子，肖战突然瞧见桌上竟有他看着眼熟的菜。
看着肖战略微惊讶的表情，王一博心里小小的得意了一瞬，伸手把那一小碟菜推到肖战面前，顺手又夹了一筷子放进他碗里："二狗下山看到带回来的，你尝尝。"
虽是放久了蔫黄的菜叶，可油盐炒过了热乎乎的端上来，怎么尝着也是难得的美味。
肖战尝着那小碟里一小撮鸡毛菜，心里又泛起一丝难言的感动："现在不是鸡毛菜的季节了。"
"嗯？" 王一博依旧啃着后山摘的硬菜梆野菜，不明所以。
"挺难找的吧？" 肖战说着，夹了一筷子放进王一博碗里。
"唉，没事，二狗机灵，办法多，你喜欢就多吃点。" 王一博随意的摆摆手，又把那筷子菜塞回肖战碗里，"多吃点饭，感觉你又瘦了。"
肖战听着又是心底一热。
他离家三四年，除了父母几个月一封的电报信件，从来没有人在乎过他是胖了还是瘦了，吃得多不多，穿的暖不暖。
乱世之中，人人只得自保，多添一份心思给旁人怕都是多余——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这所谓的旁人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
他忽然又想抱一抱面前这个小孩了。
可碍于这个举动似乎看着太过于突兀，肖战只好按下心中的冲动，和着菜咽下一大口米饭，过了半晌才调笑着开口，
"小土匪，对我这么好啊？"
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王一博心里疑惑更甚，来不及咽下嘴里的东西，鼓着腮帮子抬头看他。
肖战笑了笑没说话，顺手拿了一旁的帕子给他擦了擦吃得油乎乎的嘴："没事，吃你的。"
王一博似乎有些反应过来了，又抬眼看了看对面被身后窗户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的人，皱着眉头小声嘀咕一句："......媳妇不就是用来疼的吗？"
肖战这次接得倒快："可是我也没答应给你做媳妇呀？"
"......你！" 王一博被肖战突如其来这句说的一愣，眼睛瞪圆了看着对面的人。
看着小土匪急眼的样子，肖战全然又把早上的恐惧抛到了脑后，丝毫没有悔改之意，有恃无恐的对着他笑。
王一博愣愣的盯着他看了半晌，继而恨恨的哼了一声，低下头，筷子哗啦哗啦的扒着碗里的饭粒，脑袋低得都要埋进碗里。
"生气啦？" 肖战见逗得差不多了，伸手扯扯他的袖子。
"......" 王一博看都不看他，往后一躲，袖口从他手上抽走。
"不理我了？" 肖战瘪了瘪嘴，开始有些后悔。
王一博依旧没有想理他的意思，自顾自的几口扒完了饭，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门。
一直到睡觉前，王一博都没有回来，肖战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只好悻悻的回了屋。
原本只是想逗逗这个别扭的小孩，怎么也没想到他就对这件事这么在意。
肖战一边脑内做着深刻的自我反省，一边搓着被那漏风窗子吹进冷风刮凉的手掌。
屋外的犬吠渐渐平息，冬日里不闻虫鸣，只有幽幽凄凄的寒风刮过树林的呜呜作响。
门突然开了，王一博卷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还没等肖战凑上去跟他说上一句话，他便越过那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床。
倏尔，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柜子边，从抽屉里掏出一副手套，扔在肖战的枕头上，肖战看着，伸手想拉他，可他却依旧一个眼神也不愿分给他，转身躺回床上。
气性还真大。肖战心里小声嘀咕一句。
见那小土匪被子一裹又没了动静，肖战撅了撅嘴叹了口气，随即又唇角一勾，从枕头下掏出一小包东西。
"王一博，别生气啦好不好？我错了，我跟你道歉。"肖战狗腿的坐到王一博床边，拍了拍被子包，"早上说有东西要给你，现在准备好了，要不要看？"
被子包里的人依旧闷着没有动静。
"真不看吗？不要后悔哦？" 肖战继续诱惑。
小土匪的好奇心瞬间被吊了起来，可碍于面子，他心里自我斗争了半晌，最终还是闷闷的吐出一句："......不看。"
"真的？" 肖战见他说话了，心里直呼有戏，伸手把手里的东西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是你娘给你的玉坠哦，我帮你弄好了，真的不看吗？"
一听到玉坠，王一博瞬间坐起身："看！"
肖战见状，笑着把东西往掌心里一收："看啊？那你得答应我不生气了，就给你看。"
"......" 王一博又觉得自己被耍了，气呼呼的不想说话。
"答不答应？答应就给你看。"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愿意，可小土匪实在太好奇肖战能把它弄成什么样子了，咬着牙思索了半天，最终还是别别扭扭的妥协了："......那好吧。"
肖战眼看计谋得逞，咧嘴一笑，爽快的拉过小土匪的手，把玉坠放进他手里："我也找不到新的红绳，这条可能有点短，但应该还是能戴的。"
说罢，肖战撩开自己的袖口："这是我娘在我出国前给我编的手绳。原本是六股绳，我拆了三股，一股挂吊坠，两股和着你之前的那条绳也给你编了一个手绳。但我手艺不如我娘，你别嫌弃就好。"
说着，肖战替王一博整好了脖子上的红绳，又拉过他的手。
"我娘说这能保平安呢。我在外国这些年每每遇到些事，最后总能顺利的解决，不知道是不是它在保佑我呢？" 肖战边说边把手绳套在王一博的手腕上，"正好。喜欢吗？"
"喜欢！" 小土匪眼睛都亮了，伸手摩挲着颈间的玉坠，又小心翼翼的摸了摸手上的红绳，"这真的是你编的吗？"
"是啊，不然是你编的吗？傻不傻。" 肖战看着小土匪看着傻兮兮的表情，无奈的笑笑。
肖战的手绳看着也明显有了些年岁，不似新买的那样颜色鲜亮，但对比起王一博原来那条破破旧旧、断了几处用绳结接上的，还是好上不少。
王一博看着手里略微有些不太平整的手绳，欣喜的劲头几乎将他淹没："你好厉害啊......"
"还好啦，就是试试。" 肖战看着小孩发亮的眼神，心底也跟着高兴，"你喜欢就好呀。"
"喜欢......" 王一博一边把手绳凑在油灯边细细的端详，又怕灯热灼了红绳，浑身上下都绷着小心翼翼，"肖战，你真好。"
"那还生气吗？" 肖战趁机趁热打铁。
"......" 王一博敛了敛笑意，思索了半晌犹犹豫豫的开口，"那，那再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不要老抱着虎子玩。" 小土匪说着，别扭的撅了撅嘴，"一个臭小孩，浑身都是口水，有什么好玩的。"
"啊？没有啊，他不乱流口水的好不好。" 肖战不明所以，"而且我也没有老抱着他玩啊，这几天我都在给你编手绳，哪有老抱着他玩！"
"你有！你早上就抱着他，还给他吃我留给你的点心，我都舍不得吃......" 王一博越说越委屈，"昨天也是......"
"哎呦，我没有......" 肖战还想解释，可看着面前的小土匪莫名其妙委屈的一塌糊涂的样子，他说什么也答应了，"好好好，不老抱他，行了吧？我答应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好吧。"小土匪这才满意了，脸上的小得意怎么也藏不住，随即又宝贝的捧着手腕上的红绳，"快睡觉吧，记得戴手套，晚上带着手套就不冷了。"
"知道啦。" 看着小土匪过于迅速的情绪转换，肖战无奈的叹了口气。
......破小孩，还挺好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