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好说歹说，王一博好歹把肖战从柴房里放了出来。可左右又担心他跑了，干脆直接给他扔进自己房里，脚踝上绑了根绳子拴在他床尾。
肖战百无聊赖的躺在王一博在床尾给他支的那张小床上，翘起二郎腿就能感受到脚踝上麻绳粗粝的摩擦感。
"啧...这小土匪。"肖战撇了撇嘴，轻声抱怨一句。
小土匪这次还算有良心，找了根长一点的绳子，好歹还给他留了点能走动的空间。
这乱世中，肖战好歹多读了这么多年书，他最懂的的道理就是识时务。自从那天他被颠来倒去的困上山折腾一遭，饿了三天三夜，现下他也不急走了——反正离开春还有些时日，不如从长计议。
一想到小土匪之前出门前一步三回头，一脸不信任的看着自己的模样，肖战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
突然，紧闭着的房门一声轻响后开了小小一条缝，屋外的日光随着细缝泄进屋内。
门外却也不见人，平白灌进一阵冷风。
肖战疑惑的坐起身，几步走到门边，忽然脚上的力道扯的他一个趔趄——绳子不够长了。
他撇撇嘴，往后撤了半步，继续探着头往屋外看，这才发现了那屋外竟站着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奶娃儿。
有点意思。
这几天他都要给憋坏了。每天待在这个房间里，除了吃就是睡，晚上王一博回来会跟他说上几句话，可那小孩不知是脸皮薄还是认生，总是几句话没说完，刚想逗上一句就迷上嘴不说话了。
肖战笑着，招呼着那小孩儿进屋，见他走近了便一把抱过来，两手掐着那小奶娃儿胳肢窝，拎着人坐回床上。
那小孩身上也灰扑扑的，胸前的口水巾破破烂烂，但依稀看得出上面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一张小脸倒是肉乎乎的，脸颊上被风吹裂出了红彤彤的血丝，嘴里只长了两颗下门牙，张开嘴就呆呆的流口水。
肖战倒也不嫌弃，拍了拍小孩身上的灰，把他放在腿上一颠一颠的逗他："你是谁家的小朋友呀？你娘在哪里？"
"阿巴噜噜噜......" 小孩哪里听得懂他讲话，只是把手指含在嘴里，口齿不清的呜噜呜噜。
"啊呀，脏呀！" 肖战把他的小手扯过来，抽了桌上的帕子，倒了点杯子里的水润湿了，一点一点擦干净了那小孩脏兮兮的小手。
"哇哇哇——！" 小孩不知怎么的高兴了，拍着手开始笑。
肖战看着他傻兮兮的样子，无聊的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知跟那小奶娃子玩了多久的拍手游戏，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外头的日光已经暗了许多，金黄的余晖随着门缝照进屋里。
王一博闪身进屋，看着屋里一大一小玩的正起劲，脸上原本有些兴奋的表情瞬间淡了许多："怎么把虎子抱进来了？"
"啊哈！原来你叫虎子呀～" 肖战看了王一博一眼，转头又双手虎口掐了虎子的胳肢窝，把小孩掂了掂，"难怪这里绣了个大老虎呢！"
"阿巴阿巴......" 虎子不明所以，但听到肖战笑着叫自己的名字，很捧场的笑着拍了拍手。
王一博不悦的把手上的麻袋一丢，走进房里，一手把虎子拎了起来："这是宋妈的侄子，宋妈在外面找半天急死了，以后没事被跟他玩太久。"
"哦...好。" 肖战看着虎子被拎走，愣愣的伸手跟他拜拜。
王一博手里拎着人走的飞快，一脚踏出门槛还不忘回头："收拾一下准备吃饭了。"
原先图个省事，肖战的晚饭向来都是拿一个大碗端了让他坐在床上吃的。可今天，王一博磕磕碰碰的从门外端进来一个小桌子，上面摆了几道菜，装了汤的大碗放在中间摇摇欲坠。
"怎么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肖战看着这个阵仗，打趣道。
"没有，" 王一博把小桌放在床上，"今天二狗猎到两只野鸡。"
王一博原先是在外面跟一大伙人一起吃的，肖战没想到他今天放好桌子也跟着一屁股坐下了。
"你怎么不出去吃了？" 肖战疑惑的看着他。
"你赶我走？" 王一博一挑眉，面露不悦。
"没没没，我哪敢啊？这片山头都是你的。" 肖战连忙摆手，"我是说，不都是你在外面吃完了才给我带进来吗？"
"哦。" 王一博神色稍稍缓和了些，"最近天气凉，昨天你的饭都凉了，在哪不是吃，跟你一起吃得了。"
说着，王一博给肖战舀了半碗汤，筷子捡了碗里仅有的鸡腿放在碗里推到他面前，也不管他喝不喝，便自顾自的捧了自己的碗开始吃。
肖战看着碗里被油糊着几乎冒不出烟的汤和柴瘦得没有多少肉的鸡腿。
这样的东西放在以前他是碰都不想碰一下，可今时今日在这样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他撇撇嘴，心里多少竟生出些莫名的滋味。
王一博坐在他对面，读不懂他心里那些七拐八绕的心思，嘴里塞的满满的咀嚼着，看着对面的人半天不动筷子，伸手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碟里，勉强咽了半口便急匆匆的催他："快吃，要凉了。"
肖战笑笑，用筷子撕下鸡腿上肉，放进王一博碗里："知道了，小土匪，多吃点，长个。"
王一博看着肖战的动作，原本心里一阵开心，可听到后半句，又忍不住的黑了脸："你在说我矮！？"
"没有没有，就觉得你太瘦了，好不容易有的东西呢，你多吃点。" 不得不说，王一博脸一拉下来，肖战还是有些忌惮，原本要开玩笑的心思这会全想扇自己一巴掌觉得找死。
"真的？" 王一博语气一样，透出浓浓的怀疑。
"真的啦真的啦，看看你那个腿，都要给瘦没了。" 肖战一边点头，一边把肉全塞进王一博碗里，自己随意啃了几口骨头，咕嘟咕嘟几口把汤喝了。
"哼，这还差不多。" 王一博轻哼一声，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
肖战这是第一次看王一博吃饭，他总爱一大口一大口的往嘴里塞，然后不紧不慢的咀嚼。肖战是大户人家长大的孩子，家里从小教的规矩让他吃饭总是细嚼慢咽，身边跟他一起长大的孩子大多也是这样，他还是第一次见人吃的如此粗犷而不拘小节。
像只小猪。
肖战心底突然浮起这样一个念头，冲得他又直想笑。不想没事找事他只好赶快夹了根菜放进嘴里，装作无事的继续吃饭。
这大抵是山上随便摘的野菜，只去了底部一点的菜根便过了过水端上桌，菜梗老得肖战甚至觉得自己在嚼树皮。
嚼了几口实在觉得难以下咽，他只好悄咪咪的吐进碟子，不动声色继续吃饭。
"不爱吃？" 王一博往他那瞥一眼，皱了皱眉。
"嗯...没有。" 肉票哪敢挑三拣四。
"唔...今天宋妈是太省了，这么老的菜杆也给煮了。" 王一博扒拉了几下碗里的饭，"你平常都吃什么菜？"
"啊......"
肖战小时候嘴可挑，小白菜只吃芯里几瓣，茼蒿只掐尖儿，香椿只吃初春里刚抽芽最嫩的，在枝上长久了老一点都不吃；长大点出国了吃的那堆洋玩意儿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名字，这会一下叫他讲，他就只想起江苏那带隔几顿就能看到的，
"......鸡毛菜？"
"......" 王一博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唉，就像一种，嗯......瘦一点的小白菜。" 肖战解释道，"我之前在江苏那带，他们好像挺喜欢吃这个的，隔三差五老有。"
"哦......" 王一博淡淡的应了一声，见肖战吃的差不多了，便动手开始收拾碗筷，" 一会要不要洗澡，我让二狗烧了水。"
"可以吗？" 肖战眼睛都亮了。
他被捆上山也快两个星期了，一个澡都没洗过，他甚至觉得那房门要是常开着，苍蝇都要飞进来围着自己转。
"可以，我一会叫他们把澡盆端进来。" 王一博瞥了眼肖战的表情，淡淡笑了笑。
突然，随着他倾身端桌子的动作，一个东西从他领口漏了出来，勾住桌角，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一扯，原本挂在他脖子上的绳子应声断开。
听声音，一个圆滚滚的东西砸在了在地上，咕噜噜的滚了几下。
肖战疑惑的抬头，看着王一博脸上不可抑制般的出现了一瞬的空白，随即扔了桌子趴在地上摸来摸去的急切的找着掉下去的东西。
等他再捡起来，肖战这才看清了，那是个小小的圆形玉坠。
王一博低着头，借着一旁油灯里熹微的光亮，拇指用力的摩挲着手里的玉坠。
肖战刚要开口，王一博一下把玉坠收进口袋，不自然的迅速朝这边瞥了一眼，端了桌子迅速闪身走出门外。
晚上洗了澡，肖战窝在被窝里可算舒服一点儿了。
可王一博不知是怕黑还是怎么的，睡觉老不爱关灯，肖战翻来覆去总是睡不沉，今晚还总听到王一博那床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忍了大半宿，那头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没停，肖战烦躁的揉了揉眼睛，起身蹬了鞋子走过去。
走到床头一看，那小孩整个缩在被窝里，只有头顶一小撮头发露在被子外面，不知怎么的整个人抖的厉害。
"......王一博？" 肖战以为他做噩梦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被子。
突然，被子包一抖，一个脑袋探出来："...干嘛？"
王一博眼睛红红的，声音里掺杂着浓重的鼻音，就算这样，一张小脸还是臭得不行。
"你，你怎么了？" 肖战睡意醒了大半，犹犹豫豫的问出口。
王一博看着烛光摇曳里肖战清亮的眸子，抿了抿唇，最后憋出两个字："......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肖战心里嘀咕一句。
他正准备思考自己下一步是躺回去继续睡还是刨根问底的问下去的时候，眼睛往下一瞟，看见那小土匪紧攥的拳头里露出一小截褪了色的红绳。
突然想到晚饭那会王一博不自然的举动，心里立刻猜了个七七八八："绳子断了？"
"嗯..." 王一博瘪着嘴，点点头，看着肖战凑过来的模样，犹豫半晌，打开掌心，"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王一博说着话，面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带着方才还没褪去的鼻音，可肖战看着却莫名觉得这小土匪委屈得要死，心里泛起一丝心疼："给我看看......"
捏过那截褪了色的红绳，肖战对着油灯仔细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想你娘了？"
王一博没说话，轻哼一声转过了头。
肖战心下了然，盯着他毛刺刺的鬓角纠结了一小会，最终还是大了胆子伸手把那人抱进怀里。
王一博自是没想到肖战会抱他，浑身一颤，随即僵硬的像个木头。
"没事的，睡一觉，睡着了你娘就来梦里看你了......" 肖战一下一下轻拍着王一博清瘦的脊背，"小土匪，你可别又把我关进柴房啊。我一个人在国外的时候也很想我娘，每到这种时候我就想有人能抱抱我......所以我才抱你的。"
王一博下巴静静的阖在肖战肩上，听着他柔声细语的话，倔强的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悄悄的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肖战感觉到脖颈里湿湿漉漉的，心里一酸，嘴上还是忍不住打趣："原来小土匪头子还会哭鼻子啊？就这样还要娶媳妇呢？"
王一博听着，鼻腔里轻哼一声，变本加厉的在肖战肩侧的衣服上蹭掉眼泪："...不许笑我。"
"好啦好啦不笑，睡吧，睡一觉就好了，你这个我想办法帮你弄一下，好不好？" 王一博越哭，肖战越觉得他跟平日里清冷的样子不搭边，软乎乎的更像个小孩儿，让他忍不住的想要哄他。
"嗯......" 王一博点点头，顺着肖战的动作钻进被子躺好。
肖战站在床边，给他掖好了被角，又在那被子包上轻拍两下顺手就要关灯。
"别关！" 王一博伸手阻止，"你...你去睡吧，别关灯。"
"哦......" 肖战不明所以的点点头，绕回床尾，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折腾了这么一阵，肖战这下倒是醒了，脑子里琢磨着该怎么接王一博那条红绳。
没过一会，那边床头又是一阵悉悉索索。
肖战抬头一看，只见那小土匪从厚厚的被子里费力的抬起头往这边看，仿佛在确认什么。
肖战心底一阵无奈，伸手用力一拍他的床尾："睡吧，我不走！"
"......哦。" 小土匪这才安心了，左右松动被子缩了回去。
......
窗外山边泛起一条黛色的光圈，公鸡打鸣的声音此起彼伏。
肖战想着想着，一阵倦意袭来，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哈欠。
抬头一看，王一博似乎已经睡熟了，呼吸声沉重平稳。肖战撇撇嘴，顾不上窗户漏进的冷风，裹紧了被子，一翻身，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