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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1931年初冬。

清晨的寒风卷带起地上残存的枯叶,缺了角的烂报纸扬到半空又随着劲风刮落。路边房檐里依稀浮动淡淡熹微的炊烟,路口歌舞厅的红黄灯管堪堪泛出一丝锈色。

白日里略微萧条的气息很难想象此处夜幕笼罩下衣香鬓影的香艳胜景。

肖战倒是无心于此。

他伸手拢了拢领口,呼出一口热气,加快了脚步继续赶路。

大抵是去年这个时候,他留洋归国,带着满腔热血加入了南京共和会,此后一年,他便随着组织东奔西走,任务完成的十分出色。

今年初秋,听闻会里决定在重庆设立秘密据点,他毅然决然的报了名,准备继续投奔新的革命事业。

......想来也有三四年没有回过故乡了。

原本最晚暮秋也能到家,可谁知乱世动荡,会里临时委派了好些任务,原先倒上几趟火车便能抵达故乡的路程,如今却为了信息的顺利送达不得不辗转流连各处。

眼见着北方吹下的寒气越过了秦岭,初冬的寒风刮落了枝头最后的枯叶。他终于圆满完成了最后一个任务,如今只需在明年开春前到重庆据点报道便好。

他打了个冷颤,看着面前人烟依稀的路,突然犯了愁。

城里原本就能搭上西向的铁路,可偏偏数他不走运,前方拉了煤的火车侧翻,堵了那条铁道。眼见着没个三四天发不了车,肖战最终决定南下一座城碰碰运气。

出了城,眼前便是蜿蜒的土路,往来拉货的牛车马车、沿路挑扁担叫卖的老翁老叟、步履匆匆的官兵旅人,倒也不比城里冷清。

可顺着这条路得走两天一夜才能进城。肖战望着前方的路,眉头一皱,长长叹了口气。

翻旁边那座山能省一半的时间。方才叫卖的老翁告诉他。

"山上有土匪!这乱世......唉!年轻人,小心点。"

青天白日的,应该不至于吧......

肖战心里嘀咕一句,思虑半晌,最终决定取道上山。

越往山上走便越是凄清荒凉,就算头顶日照正盛,他里还是忍不住一阵隐隐害怕。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悉悉索索拨开草丛的声音。

还没等他回过头,便听到一声巨大的闷响。

钝痛与眩晕迅速袭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遭了袭击被敲了后颈。

妈的,有够倒霉......

黑暗笼罩他最后的意识前,肖战忍不住在心里狠狠的骂了一句。

"这是哪家的小公子吧,生的这么细皮嫩肉。"

"倒也不错,等醒了拎给博哥瞧瞧,他不要就给哥几个好好长长眼儿了。"

"去你妈的,凡哥你整天想什么有的没的!瞧瞧,冬天了!得好好给他家里敲一笔好过年。"

"你他妈脑子里还不是整天想着钱钱钱的,说我?"

......

耳边嗡嗡嗡一阵吵嚷,肖战勉强恢复了一些意识。

皱着眉睁开眼,发现自己不远处坐了两个人——发型还是满清时候的金钱鼠尾,稀拉毛燥的辫子粘了大约是碎草枯叶,脏兮兮围着脖颈绕了一圈,年纪稍大的那个身上的灰袄附了一层黄土,年纪小点的袖口处花花绿绿的缝了好几个补丁。

肖战试着动了动身体,感觉到手腕脚踝处绳结捆绑的束缚,心底的疑惑算是做实了——就这么倒霉,大白天给他遇上土匪了。

"呦呵!凡哥,醒了!" 年纪小一点的兴奋的站起来,辫子往身后一甩,一下子窜到肖战面前,东看看西瞅瞅,"接下来咋整?"

"刚不是说了拎给博哥瞧瞧么?起开起开!" 年纪大一点的手臂一伸,推开蹲在肖战身前的小孩,继而伸手,粗粝的拇指用力揩了揩肖战被风吹的发干的脸颊,"妈的,一男的,长得还真他妈好看!就是身上没多少钱,不够哥儿几个过冬啊!"

肖战看着眼前那人近在咫尺的浑浊眼球,压下心底一阵翻腾的恶心,刚要开口说点好话试图拖延,没想到那人二话不说,直接把自己架上了肩膀,站起身,踹了一觉身边那小孩的屁股:"走了!磨磨唧唧。"

上下颠倒的眩晕和胃部挤压的难受让他一阵头晕眼花。所幸没出几步路,他便被扔进一个屋子。

屋里光线昏暗,但暖融融的烧着炭,好歹比外面土路上暖和些。

应该是方才他们嘴里那个土匪头子的屋子。

国难当头,还挺会享受......肖战心里小声嘀咕一句。

他甩了甩头,用力驱散着眼前的眩晕重影,皱紧眉头,眼睛努力聚焦。

等看清面前椅子上坐着的人,他倒是有些震惊,方才心里酝酿的好些求饶好话,此刻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原以为所有的土匪头子就算不是身长七尺的彪形大汉,也会是膀大腰圆的赳赳莽夫,可谁知面前这个人倒好,清冷着一张小脸,坐在堆满了袄子的椅子里显得身量愈发单薄。

他头上绑了白巾,外面天寒地冻的,身上却只穿着单衣,暗绿色的立领右衽大襟倒是干干净净,黑色的长裤脚口用带子在踝骨上扎紧,脚上一双靴子灰扑扑的沾了黄土。

这就是......土匪头子?

肖战突然拿不定主意了。

约莫是屋内光线太暗,那小土匪头子眯了眯眼,盯着肖战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怎么也奶里奶气的......肖战心底的恐惧彻底被斥满想笑的欲望,废了好些劲才憋住。

"肖战。" 肖战勉强正经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小孩,放了我呗?身上的钱都给你,好不好?"

那小土匪听到这个称呼,眉头狠狠一皱,显然十分不悦。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踱步走到肖战身前。那肥大的裤腿顺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肖战愈发感觉自己要不是被这五花大绑,少说也有九成的机会能从这个小孩手下逃出去。

小土匪走到肖战跟前,蹲下身,伸手捏了他的下巴,借着屋里仅有的一扇窗里投进的日光,细细的端详着面前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艳:"我十六了。不是小孩。我爹说这个年纪可以娶媳妇了。"

"......哈?" 肖战莫名其妙的听着那小土匪的话,又是一阵想笑。

"你长得好好看......" 小土匪喃喃一句,"你要不要当我媳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肖战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小朋友,别开玩笑了好不好?我身上的钱都给你,不够我再叫家里拿来,放了我好不好?"

"你笑什么!" 小土匪显然恼了,"我说认真的,别不识好歹。"

"那我要说不呢?" 肖战看着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怎么也收不住逗弄他的心思,"土匪劫道,劫色劫财,我一男的哪来什么色给你劫?你要钱我都给你,把我放了,好不好?"

"说不?" 小土匪眉头一挑。从小到大,还没有过他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腿打断了自然就走不了了,由不得你选。"

小土匪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肖战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神色,心底咯噔一声。

"二狗,大凡,进来。" 小土匪轻哼了一声,看着躺在地上五花大绑的人,"把他扔柴房去,不许给他吃饭喝水。"

"得嘞!" 齐大凡咧开嘴嘿嘿的笑了,伸手把肖战扛上了肩膀。

"站住。" 小土匪见着齐大凡颠颠的走出门,突然开口,继而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也不许进去。"

一连三天,肖战都蜷缩在那个阴暗的柴房里。

柴房只有一个细长的,顶多一拃宽的,勉强能称作窗的狗洞。肖战窝在柴堆里,看着窗外的日胜月华,才勉强数得出时间。

土匪能当土匪不是没有道理的。肖战忍受着胃里细密碾磨的刺痛,现在才深刻的意识到了自己前日的举动有多么愚蠢。

冬日里天黑的特别早,柴房外烧火的灰烟顺着狗洞灌进房里,呛得肖战猛的咳嗽一声。

突然,门外一声锁链落地的声音。柴房的门开了。

小土匪提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

肖战想开口说话,可嗓子里被烟呛的火烧火燎的,只勉强挤出了一个嘶哑的音节。

小土匪皱了皱眉,走到肖战身边坐下,掏出怀里装水的皮囊递过去。

肖战勾了勾干裂的嘴唇,抬起自己被麻绳紧紧捆住的手。

"啧。"小土匪不耐烦的轻哼一声,终究还是替他解了腕上的绳结。

"还想走?" 小土匪看着肖战咕嘟咕嘟喝水的样子,冷不防的开口问到。

"......" 肖战这下拿不定主意了,他害怕现在轻举妄动,这小土匪一生气,真直接给他腿打断了。

"外面有什么好的。" 小土匪见他不说话,撇了撇嘴,自顾自的接下去,"你留下来,我定会待你好。"

肖战沉寂半晌没说话,看着他裹着白巾的脑袋,又想到前几日看见的那两个金钱鼠尾,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年岁了么?"

"......" ,这会轮到小土匪沉默了,"二狗说清朝没了,现在外面没皇帝了。"

"是呀,山下乱世,军阀割据,正是革命崛起的时候。" 肖战低低的笑了一声,"你这个年纪的小孩,正上学堂呢。"

"什么小孩......" 小土匪又不乐意了。

"好好好,不是小孩。" 肖战顺着他的话继续,"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父母就准备把我送上出国的轮船,待我学成归来能有一番作为。"

"外面的世界是当真不一样,社会制度,工业发展都很不一样......",肖战说着,又怕他听不懂,拐了个弯又扯回身边的物件,"你这劫道不知道劫过人家这些东西没有。洋火,洋马儿听过没有?轮船、电灯见过没有?"

"......"

昏暗的柴房里只有那盏油灯昏昏恍恍的光亮,小土匪一脸认真的盯着肖战说话时翕动的嘴唇。

肖战看着小土匪一脸认真的听着自己讲话的模样,又忍不住要逗他:"时代变了啊,小朋友,别老想着娶媳妇。"

说罢,他瞥见那张还带着奶膘的小脸上不知哪蹭了一瞥灰,见他没什么大反应便大了胆子伸手替他揩掉。

小土匪突然觉察到脸上指尖划过的微凉触感,蓦的一愣,紧接着大动作的往后一闪,脸上噌的一下泛起一片红,嘴里还不忘凶巴巴的质问:"你,你干嘛!"

他娘走后,好些年岁没有人敢这么碰他了。

"你脸上蹭灰了,给你擦擦。" 肖战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一脸无辜。

小土匪一边用力用手背蹭着自己的脸颊,一边皱着眉头盯着肖战的细长的手指,胸腔里像揣了只兔子,扑腾的厉害。

肖战见他矗在原地半天不说话,便兀自开口:"所以,小土匪,你到底想怎样?"

"没准你放我出去,我能带你四处走走看看呢,这一方山头,到老死都待在这,不无聊吗?"肖战看他没反应,继续开口诱导。

"小土匪?" 小土匪回过神,瞪他一眼。

"小...小祖宗,我又不知道你叫啥,就顺嘴随便叫了嘛。"

小土匪闻言翻了个白眼,小声得近乎自言自语的吐出几个字:"......王一博。"

"......王一博,一博...啧。" 肖战轻声重复一遍。倒是跟外头什么狗子凡子的名字不太一样。

"博哥。"肖战咧出一个讨好的笑,"哥!我说到做到,你放了我,我不会报官的,你要愿意我就带你到处走走,好不好?"

"不要,这里挺好的。" 王一博丝毫不为所动,"罢了,不把你捆在柴房了,再给你一次机会考虑一下。"

"啊?"

"到底要不要给我当媳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