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层层密布的阴云遮住月亮,夜色浓郁到化不开。男孩在仿佛看不见尽头的道路中狂奔,穿过丛丛密林,却发现自己的面前是悬崖。
“131号~”
棒球棍在水泥地面拖行,发出刺耳的声响,身形高挑的男人出现在了他身后的道路尽头。他拖长了尾音,而后转过脸,半截面具下的唇角轻轻勾起,
“博士在找你。”
……
实验室的门打开,雾气退散,你瞧见了那个似乎等待你已久的男人。
“博士,人已经带回来了。”
他顺从的低下头,几缕银色的发丝从黑色的面具后滑下来,孔洞之中露出半只异色的瞳孔,他的视线跟随你的动作,看你慢慢的把脸贴近他耳边。
“博士…”
他有些喑哑的哼了一声,似乎有些紧张。
“实验品137号,你做的很好。”
你抓着他脑后的发丝,语气轻佻的像在夸赞一只忠诚的犬,“不过…”你别过头,盯着他颈侧细小的伤口,眼神骤然变得格外阴冷,“…你受伤了。”
你的手指压上他的伤口,他喉头动了动,有滴冷汗缓缓滚落下来。破损不大,却在极为危险的位置,再深一些就能划破他的咽喉。
你一向是个完美主义者,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手下的失误,尤其是…受伤。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给敌人,这是最愚蠢的错误。
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实验品。
令你为此付出无数心血的——改造人。
“请您原谅我!我只是…”他声音颤抖着,脸部肌肉下意识的绷紧,“131号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
方才仪器数值的变动其实让你已经有所觉察,你推了推眼镜,将手搭上他的肩膀,“好吧,看在你辛苦一天的份上…”手掌微微用力,“不过下次,你懂我的意思…”
“博士,我不会再…!”
你甚至没有耐心将他的保证听完,便匆匆关上了房门。
“这只是…意外…”
他唇瓣颤了颤,愣在原地,神色有些落寞。
苍白的手缓缓攀上自己方才被你触碰过的肩膀,继而是脖颈,他仰起头,仿佛正在被他人抚摸一般,脸颊泛起异样的红,“博士…”
他轻声唤着你的名字,侧过头,沉浸在自己肮脏的臆想里,满眼的痴迷。
“下次,我一定会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
自那项秘密计划出台以来,便有无数被淘汰下来的克隆人源源不断的送来你这里,作为实验的样本。
实验的危险系数很高,你甚至不能保证样本自体的排异反应,于是最初的几年,因此丧命的孩子远远超过了你们预计的数量。
他们本身就是残缺的,用来更换本体病变的器官直到死去。因此被送到你这里,倒是让他们卑贱如蝼蚁的人生多了几分伟大的意义。
131号是个意外,他是真正的人类,两个死刑犯的后代。
或许是因为基因里就带着的恶,残暴和血腥,他在初始阶段就已经远远高过了他人的学习能力。只不过本身因为实验变得过于虚弱,即便头脑能够快速的消化新事物,身体也需要漫长的时间反应,甚至可能在接受能力之前就会因病死去。
他充其量,算是个头脑聪明的废物。
因此在他逃跑的那天,你们并没有过多的在意。
直到前些日子的极端暴力事件发生,你在电视新闻里抗议游行的队伍中看见了他,这才决定将他带回销毁。
本来研究用以辅助人类进行军事活动的实验品,若是有了逆反的心思,那便是件危险的事情。
“博士。”
正想着,你便瞧见137号又出现在了实验室门口。他抱着一份文件,有些紧张的抿着唇,半截面具后的异色瞳孔闪动着期许的光。
“又来干什么?”你蹙眉看他,“研究所那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
“我听说您的新项目遇到了瓶颈…”他认真道,“我可以参与进来吗?”似乎怕你误会,他又急忙补充道,“我是说,我来做这个实验品。”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的这个消息,看着他期待的神情,你挑了挑眉,语调很平淡,“对,是有这件事。不过那些参与者,可没有一个活到过实验结束。”
你本来以为他会退却,那人思索了片刻,向你递上报名表的语气却更加坚定,“…我没关系,只要能帮到您。”
你上下打量着他,有些不情愿的接过那份文件,“好。”
……
药剂注入他的脖颈,不出半刻,被束缚带紧紧困在座椅上的那人便开始剧烈的挣扎。为了方便观察,他那隐藏在面具之后的面容也不得不展现在众人面前。
仿佛被烧伤过的疤痕自眼角向外延伸,爬满了半张脸,与其形容它丑陋,倒不如说是一种让人畏惧的美感,像是某种图腾。
或许是因为他本身足够好看。
那是某次实验过后的排异反应,你们紧急介入之后,他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啊!”
监控镜头扫过他的脸,你听见新来的研究员发出一声尖细的惊呼。你用阴森的眼神盯着她,这才拿起话筒,低声道,“推入刺激性气体。”
“呃啊——啊——”
隔着玻璃屏障,137号发出痛苦的嘶吼。大抵是因为四肢被捆束,他只能在座椅上不停的扭动,连接在他身体各处的仪器不断发出刺耳的响声,各项数值不断攀升。
那种气体能最大限度的促进实验血清在细胞中的分化,它就像是章鱼的触须,亦或是植物的根系,能以及快的速度深深的扎根在他体内各处,操控他的神经。
力量、速度,他的各项机能将会得到极大的提升。监控视频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沸腾,浑身的肌肉像是被融化了一般痉挛膨胀,继而又是极度的收缩,他在座椅上颤抖不已,被痛苦扭曲的面容没有半分血色。
很久以后,密闭的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他低垂着头,凌乱的银发遮住脸,身体因为方才的挣扎微微向前倾着,本身就过分白皙的肤色此时更是有一种被抽干血液的透明。
“博士…”
半晌,研究员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你。
按照从前的经验,药剂本身过于强劲,普通人的身体完全无法消化,最初的实验者们纷纷在被注射药剂的五分钟内爆体而亡。而第二批改造人也没能支撑太久,在气体的刺激之下,身体的各项机能被干扰,几乎在烟雾散去之后就停止了呼吸。
就像…137号现在这样。
为了防止意外,他的口唇被胶带封着,隔着玻璃看不出他的情况。你刚准备叫人去查看,便见房里那家伙剧烈颤抖了一下,而后仪器上方才飙高的数值开始飞速下降。
“滴—滴—”
警报的频率逐渐慢下来,最后竟然接近了正常数值。
“等等…。”
你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开始认真的观察起那个家伙。
“咳——”
而后突然,他的胸腔开始剧烈的起伏,似乎在咳嗽。症状开始越来越严重,随后整个人几乎在座椅上痉挛一般,不住的朝前倾倒,他唇上的胶带逐渐松散,在最后,“噗——”
黑色的血液从散开都缝隙中径直喷出来,“咳咳——”他继续咳着,大量的血液开始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最后冲掉了那张胶带,径直的低落在白色的实验服上。
“咳——呃唔——”
他发出连续的呛咳声,呕出都血液只增不减,最后竟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紫色。
你忙叫手下记录数据,余光瞥见他的身体指标也在开始下降。他整个人几乎瘫软在血液造就的喷泉之中,神情痛苦的痉挛着,最后,再度失去了声息。
显示器上的数值逐渐变成一条直线。
“该死。”你扶着桌面,眼中的惊喜渐渐消退,“还以为能撑的再久一点。”
“10分38秒,已经是目前的最高记录了。”身旁的实验员向你请示,“博士,那…”
你蹙起眉,目光只在137号狼狈不堪的身体上停留了几秒 ,便毫不犹豫的转过头去,“清理了吧。”
走在研究所的走廊里,你开始回忆起关于他的事情。毕竟他跟了你那么长时间,是由你亲手创造出来的孩子,说没有触动,那肯定是假的。
不过也只是片刻的黯然,这种感觉,你早已习惯。
137号很奇怪,在诸多实验品里,算是让你留下深刻印象的一位。
他有种与生俱来的适应能力,不同与131号的冷淡抽离。初来乍到,他反倒是最先开始领导实验品们抗议的角色,当时那场暴动声势浩大,在被武力镇压之后,他却能以极快的速度倒戈。
像擅长趋炎附势的狗,从反抗者到管理者,他只用了仅仅一天。两个敌对阵营的变动,他笑着看向你时,你在他脸上再也找不出任何抗议时表现出的那股恨意,他甚至完全不会觉得丢脸。
慕强、懂得变通、拥有分析局面的敏锐性,这是你对他的最初印象。
他天生擅长服从。
而他也像自己所承诺的那样,在你身边,变成了一条最为忠诚的犬。
别人都对实验避之不及,这家伙,却上赶着做第一名。分明每次上手术台都意味着极度接近死亡,他却从未表现出任何一点怯懦,因此,他也是研究所里接受实验次数最多的存在。
同样的,他也拥有最为强大的能力。
不过奇怪的是,或许克隆人与真正的人类之间仍然存在差距。在被称为最佳作品的131号诞生之后,你们便再也没有创造过类似他的存在。于是他逃跑以后,137号,他的身体,也成为了你们对照131号数据研究的复制品。
可是总归不能达到那个数值。
他对此也很是在意,那天将131号带回来时,他险些杀死了他。
他,似乎并不想成为替代品。
“博士!等一下!”
几乎要走出门外,你被追上来的研究员喊住。
“怎么了?”
看着他惊慌的表情,你微微挑起眉。
“137号他…没死…”
“什么?”
……
与其说是没死,倒不如说,是死的不彻底。
看着床上毫无声息的那人,你烦躁的叹了口气。
无数个输送营养药液的管子连接着他的身体各处,他几乎是由内而外的腐烂了,表面看着正常,身体内部的器官却无一例外遭受到了严重损伤,仅凭着药液吊着一口气。
如此耗费金钱的东西,为了记录实验数据,你们却不能停止救他,真是令人糟心。
137号啊,到死也要在你身边留下鲜明的一笔。
他会变成这样的原因很简单,就好比同时使用各种大功率电器,电流大小超过了可以负担的极值,导致「电路过载」。心脏泵出的血液不足以提供身体快速扩增的需要,于是,他就这样「崩坏」 。
不过比起他,最糟糕的还是禁闭室里的131号。
好歹你们的毕生心血所集,在销毁之前,一定要彻底搞清楚他的秘密。关于他在逃跑的时间里发生过什么,关于,137号口中所说的,「他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 。」
蜷缩在房间角落的男孩,冷淡的表情看起来仍旧与当年无异,无非是在丢失的时间里开始抽条,变得高瘦了些,你还是能一眼看出他的过去。
“来吧,好孩子。”
隔着透明玻璃窗,你对着话筒轻松道,“告诉我,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安静的坐在那,没有要搭理你的意思。
你轻轻的瞟了一眼监测仪器,他的数据很奇怪,近几年不但没有提升,反而变得更低。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甚至可能更加脆弱的人类小孩。
“博士,我觉得这样没有意义,他看起来依然是个废物。”
“……”
听见身旁研究员轻蔑的嘟囔,你握着话筒,下意识的觉得不对。
「博士,131号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137号,他绝对不会骗人,尤其是你。
你又尝试了声波、气体种种刺激,不过他都反应寥寥。
难道他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你在做什么?”
突然听见启动按钮的声响,你转过身,瞧见那个研究员已经开始了摧毁程序,“快停下!”你慌忙想要阻止,而封闭室里,利刃已经如雨一般朝着131号飞去。
“妈的,疯子!”
你骂了一句,却忽然发觉玻璃屏内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房里那人依旧蜷缩在那,可那些刀片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止,只是呈球状堪堪停滞在了他的周围。
131号慢慢抬起半只眼,在本应单面透视的屏障中直勾勾的看着你,轻轻勾起唇角。
“滴—滴—”
此时整个研究所忽然响起了报警音,实验室内红蓝色的光交替频闪,你看见他的数值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上攀升,而后甚至无法估计。
“快去叫人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你惶恐的朝身后吼出了一句,回头便瞧见空中的刀片不知何时转了个方向,他打了个响指,它们便朝你们的方向飞了过来。
“咚咚咚——”
刀片纷纷嵌入防弹玻璃屏,裂痕朝着四周蔓延开来,在你面前这本该密不透风的屏障忽然变作不堪一击的纸片,你捂着怦怦直跳的心脏,却已然看不见他的脸。
还好看守自卫用的麻醉枪及时射中了他,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你踉跄着跌进座椅,大脑飞速的运转着,咬着指甲盘算起对策,从业这么多年,你却忽然开始畏惧起这失控的实验品。
“博士、博士!”
有人仓皇的冲进来。
“又怎么了!”
正值心烦意乱,你转动座椅,只听见那人抖着声音道。
“137号他…他突然暴走了!”
………
走在研究所的长廊,被无数警卫包围着,你从未感觉这里如此陌生。他们自然是害怕的,不停的拿枪警惕的瞄准着周围,而你则在那染满血腥的病房之间缓慢的摸索着。
五步一尸骸,十步一残肢。
137号本该在这里,重症患者…
他怎么会醒来?又怎么能够,杀掉这么多人?
血海尸山、残肢断臂、这里仿佛就是人间炼狱。
“刺啦——”
头顶碎裂的灯断断续续的闪着,最后,彻底熄灭,走廊变作一片漆黑。安全出口荧绿色的灯突然亮起,这里变得格外阴森,粘腻的血液、四处的尸体。
你甚至听见了警卫的哭泣声。
“嗵——”
不远处忽然有人从放间里飞了出去,被重重的砸在墙上,晕开一大片鲜红。周围的人举起枪,哆哆嗦嗦的指着那个方向。
你看见唯一亮起灯的房间,137号,正从里面缓缓走出。
子弹根本打不穿他的皮肤,他以极快的速度朝你们的方向冲过来,下一秒,你紧紧的闭着眼,听见了无数皮肉被刺穿的声响和刺耳哀嚎声,温热的鲜血溅满了你的脸。
“137号!停下!”
你捂着耳朵尖叫起来。
…他并没有杀你。
很久,你才敢睁开眼。
137号就站在你面前,异常壮大的身躯,血管盘虬的手臂,脸侧延展开那紫色的血管脉络,他那变作异形的身体竟开始慢慢恢复原状。
“嗬…嗬…”他粗重的喘息着,痛苦的表情逐渐消退,他笑着看你,眼底那骇人的血色缓缓退却,目光变得清明。
“博士,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看见你藏在背后的手枪,忽然抓过你的手,将子弹上膛,而后笑嘻嘻的将它抵在自己的脖颈处,“你想杀掉我,对吗?”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你,喉头动了动,紫色的血管在异常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凸显,你甚至看见了过去留下的那些伤疤。
“我来帮你。”
他将你的手指放在扳机处,而后笑着闭上了眼睛。
他似乎并不害怕,露出英勇赴死的表情,因为随时准备着被你抛弃。
看见他如同常人一般起伏着的胸膛,你忽然失去了那股狠戾。更何况…目前也只有他能与失控的131号抗衡,即便他或许也会成为极大的威胁。
你只能孤注一掷。
看着他漂亮的脸,将手中的枪扔了下去。
“……”
137号的眉头颤了颤,他缓缓睁开眼,对于你的反应似乎十分意外。
他的眼底逐渐亮起期许的光,就像得到了某种救赎,他竟像个孩子一般,开始低声啜泣起来。
“137号,我需要你。”
你平静的看着他。
听到这句话,他忽的抬起头,银色的发丝垂落在眼前,你从未见他露出过如此感动的神情。那近乎透明的唇瓣轻轻颤着,你这才发现,原来他也一直在流血。
浑身上下,都是创口。
因为输送的那些药液。
“我终于…也可以被您需要了么…?”
你忽的陷入他温热的怀抱里,他紧紧的拥抱着你,而后把头埋在你肩上,小声的呢喃着,“博士…谢谢您…”
而后他慢慢跪下来,握住你的手围在自己的颈上,仿佛你扼住了他的脖子。
“博士。”他仰起头,异色的眼瞳闪烁着泪光,语气格外虔诚,“为我戴上项圈吧,我愿意为您付出一切,做您最忠诚的仆从。”
“唔——”
他神色一变,忽然捂着心口,表情有些痛苦的弓下身子,脸侧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咳呃——”他呕出一口深色的血,你看见他后背的伤口处,那些紫色都血管脉络正在缓缓的消退。
“呃…嗬……”
他伏在地面摸索,而后痛苦的喘息着,用颤抖的手拿起那把枪,交由你手里。
“博、博士…”
等他再次抬起眼时,你才发现他的一只眼睛不只为何全部变成了奇异的紫色。137号苍白的笑着,痛得咬紧牙关,唇边依旧流淌着血液。
他很宝贝的摸着你搭在他肩头的手,
“必要的时候,您随时…随时…可以杀了我。”
……
他的强大是有时限的,连他自己也不能够完全控制。
昏暗的走廊之中,银色的发丝浸满了鲜血,看着精疲力竭昏倒在地面的那人,你再度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