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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这些天,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盛禹贺威胁他的话,心像放在油锅上反复烹煎。

现在他终于把这句分手说出来了,压在他心头的担子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的,压得他喘不上一口完整的气,整个人像缺了氧快要死去。

梁逸南捧着唐思北的脸,语气仍和平常一样温柔,柔得发腻:“小北,今天可不是愚人节,你是不是故意吓唬我?”

“我是认真的。”

唐思北麻木的重复了一遍:“我是真的要跟你分手。”

“狗屁!你以为我会信吗?”他们在一起以来,他第一次冲他吼。

这些天他们明明相处得很愉快,从来没有过不开心的时候,他不相信唐思北会提出分手,他真的不相信。

唐思北捂着发疼的脑袋,说出了自己酝酿许久的话:“你不明白吗?我们不会有结果的。我妈妈住院,你连去病房看她的勇气都没有,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一直走下去?每次去医院,我都在那想,你为什么不进来?你进来打个招呼也好,我妈又不会猜出来!所以啊……我们连见家长、朋友的勇气都没有,像阴沟里的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我不想再继续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了,你明白吗?”

确定关系的那晚他们想得很明白,明知道是条什么样的路,他们也坚定不移的走下去。可是现在,唐思北却将他们确定下来的事全部推翻!

梁逸南无力的垂下手,男孩的话如同十二月飘的最冷的雪,让他浑身冰冷,坠入深渊,心痛得像被蛀虫一点一点啃噬。

唐思北知道他信了:“其实那天晚上,你跟宋牧的话我都听到了。宋牧说得很对,你跟我相亲相爱或许可以做到,可是你能跟我去领结婚证吗?跟一个男人领证?你们圈子里的人会一辈子笑话死我们的。”

“我他妈在乎那些人的看法吗!”他一把拽着唐思北的手,力道大得男孩痛出声,想挣脱,他抓着不肯放手:“你听到了又怎样?我有嫌弃过你吗!?”

“可是我有!我介意你们的出身比我好!我在你们的圈子里算什么?连你都说宋牧对我只是玩玩,那你对我呢?你有这个胆量把我介绍给你所有的朋友,告诉他们我是谁、我们是什么关系,你有这个胆子说吗!”

梁逸南沉默了。

唐思北知道自己此时笑起来肯定比哭还难看,因为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模糊了梁逸南的五官。

他不止是心很痛,连带身体也有了反应。他想,痛彻心扉大概就是这样。痛到像嘴里含了玻璃渣,想吐吐不出来,打碎牙往下咽,吞了一肚子血。

他说:“梁逸南,你没有这个胆子说,我也没有,我们瞒不了这个世界一辈子,所以我觉得你一开始就做得对。”

他终于开口道:“什么?”

“你一开始不是在远离我、装作不认识我吗?你应该继续这样下去。我有自知之明,我不会对你死缠烂打,我会离开。而且我妈妈住院的时候跟我说,她希望我找一个真心爱我的女孩。我觉得她说得很对,我是真的想通了,我应该过回正常的生活,找个女孩,谈场正常的恋爱,结婚生子。”

梁逸南双眼快瞪出血:“唐思北你是跟我开玩笑吗?你要找一个女孩谈恋爱?你他妈还要结婚?!”

“对!”

这句肯定瞬间点燃了梁逸南内心的那把怒火,他拖着唐思北来到洗手间的镜子前,一把扯开他的衣领,露出脖子以下的痕迹:“你自己看看这些东西,你还敢跟我说找个女孩谈恋爱?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很沉沦、很享受吗?你现在觉得跟我在一起是不正常的,你自己又正常多少?!”

仿佛有什么碎裂,一颗心从中间劈开分成了两掰。两掰心之间连着无数血丝和痛感神经,有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把他们最后的连接扯断,星星点点的血落在地上。

唐思北悲哀绝望的望着镜子里的他们,眼泪一滴滴往下流,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他已无力挣扎。

梁逸南还是抱着他:“小北,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承认刚才说的话都是假的,是骗我的,我就当你是开玩笑哄我玩,我不会把它放在心上。”

唐思北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同时,他感觉禁锢自己的那双手抱得更紧了。

这段情在不知不觉中织成了一道网,将他们捆住,无法挣脱,亦无法逃脱。

可是他不得不挣脱:“我没有心思跟你开玩笑,我说的话都是真心话,一个字都不假。”

“唐思北!”他扬起手,似乎是要打他,最后他还是放下了。

唐思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公寓的。楼下夜宵摊已经出来营业,坐满了前来吃夜宵的人们。欢声笑语都与他无关,他找了个没人的僻静角落,和垃圾在一起,蹲在墙角,埋首在双膝上痛哭起来。

他握住门把手要走的时候,梁逸南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决定走出这扇门,就别再回来。”

他照做了,做到了没有回头,决绝的离开。

从此,你往南,我往北,互不相干。

唐思北给盛禹贺打了电话,已经很晚了,他拨通电话那刻担心会不会打扰对方休息,但那边很快接通,带着肯定的口吻:“解决好了?”

“盛先生,我按照你提的条件做了。”唐思北擦去泪水,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这么可怜,“我做这些不为别的,只希望梁逸南会按照你说的那样,开心的生活。”

“他会的。”盛禹贺挂断电话,望着落地窗外的夜景,点了一根烟抽起来。

其实他刚毕业的时候不会抽烟,是父亲经常带着他出去应酬,他学会喝酒的同时,也学会了抽烟。他从前不知道抽烟有多好,只是每次看见父亲烦心的时候就会抽,他后来学着抽了,发现这确实是个好东西。

他不是个称职的哥哥,知道自己的弟弟分手了,他心里竟有一丝快感。

一种报复的快感。

梁逸南到附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商店买了一瓶酒和一包烟。

回到公寓,他先是打开熟悉的酒,一仰头全喝了下去。

博尔赫斯说,爱上一个人,就好像创造了一种信仰,侍奉着一个随时会陨落的神。

那日,他俯身靠在栏杆那,从上往下看到男孩在哭。一摸口袋里有一包从同桌那搜刮来的抽纸,他朝男孩扔过去,不幸砸中对方的头。

他急忙下楼,准备跟男孩道歉,结果男孩非但没怪他,还用感激的眼神看着他,感激中又透着一股胆怯。

他被勾起了好奇,开始注意男孩。

男孩身上的校服脏脏的,白净的脸蛋也是,像刚剥壳的鸡蛋掉进泥土里。

人总是会对被糟蹋的美好事物感到莫名的怜惜,他当时就是这种感觉,心瞬间塌陷了一块。

那是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好感。

高三的时间争分夺秒,他还想跟男孩再多说几句,时间不等人,他急忙去食堂吃饭,可没想到吃完饭回来,男孩还在原地等他。

四目对视,他预料他们还会有下一次见面。

班上有女同学给他写情书,也有他替同桌去送情书。

理科生写情书的文化功底不比文科生差。但是那一年,在他眼里,文笔再好的情书都抵不过他和男孩写下的数学公式。

他爱上男孩的那刻,体会到博尔赫斯说的信仰与神是什么意思了。他有了自己的信仰与救赎,可是这一切都陨落得太快了。

他的神陨落了。

梁逸南不敢再回忆,他点燃一根烟,那一点子星火携在嘴里像燃起了一朵小火花似的,只是浅浅试了一口,便立刻痛苦地咳嗽起来。他厌恶这个玩意,一脚踩灭丢进了垃圾桶。